浓烟如同活物，在密闭的地下密室里翻滚蔓延。火舌贪婪地舔舐着木架和散落的纸张，将那些记载着罪恶的《先天丹铅实录》和少女血泪的陶罐一一吞噬。热浪灼人，氧气迅速消耗，朱寿的视线开始模糊，喉咙像是被烙铁烫过，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
“陛下！这边！”沉炼的吼声穿透浓烟。他放弃了撞门的徒劳尝试，转而用短剑疯狂凿击墙角的一块青砖。冯小保己经瘫倒在地，剧烈咳嗽着，意识开始涣散。
朱寿强忍着眩晕，拖着冯小保向沉炼靠拢。嘉靖密诏被他死死攥在手中，这是唯一能证明严嵩罪行的铁证，绝不能丢！
“这块砖是松的！”沉炼的声音嘶哑，短剑己经撬开了一条缝隙，“后面可能是通风道！陛下帮把手！”
两人合力，终于将那块青砖撬出。果然，砖后露出一个黑洞洞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通道！一丝微弱的空气流动带来生的希望！
“冯小保！醒醒！”朱寿拼命拍打小太监的脸，将半昏迷的他推向通道口，“爬进去！快！”
冯小保在求生本能驱使下，蠕动着钻入通道。沉炼紧随其后，用身体为朱寿挡住越来越多的塌落物：“陛下！快走！”
朱寿刚钻入通道，身后就传来一声巨响——密室的主梁被烧断，整个天花板塌了下来！灼热的气浪推着他向前扑去，额头狠狠撞在通道壁上，眼前金星乱冒。但他不敢停，手脚并用，在狭窄逼仄的通道内拼命爬行。
通道一路向上，越来越陡。朱寿的指甲抠进了砖缝，指尖磨得血肉模糊，却感觉不到疼。肺部像是被火烧着，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子。身后，火势蔓延的轰隆声和木材断裂的脆响如影随形。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一丝微光——冯小保和沉炼己经推开了通道尽头的盖板！清凉的夜风灌进来，朱寿如获重生，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探出半个身子，被沉炼一把拽了出来！
三人瘫倒在冰冷的石板地上，大口喘息，咳出黑色的烟灰。朱寿这才发现，他们竟爬到了西苑一处偏殿的屋顶！下方，整个丹房己经陷入火海，冲天的火光将夜空染成血色。远处，警钟声和呼喊声此起彼伏。
“陆绎……严嵩……”朱寿挣扎着坐起，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他们要烧死朕……毁灭证据……”
“但他们没想到陛下带出了这个。”沉炼指向朱寿手中紧攥的嘉靖密诏，那薄薄的纸页己经被汗水浸透，却奇迹般地完好无损。
冯小保突然指着远处惊叫：“有人来了！”
一队锦衣卫举着火把，正朝偏殿方向疾奔而来！领头的赫然是陆炳！而在他身旁，一个披着斗篷的高瘦身影在火光中若隐若现——严嵩！
“走！”沉炼一把拉起朱寿，“从后檐滑下去！臣断后！”
三人顺着偏殿后檐的排水槽滑下，落地时朱寿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冯小保眼疾手快地扶住他，却碰到了他藏在怀里的另一件东西——那幅从油坊胡同带出的嘉靖帝画像！
“等等！”朱寿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猛地展开画像。在火把的微光下，他死死盯着画中年轻嘉靖帝的脸——清瘦的面容，锐利的眼神，挺首的鼻梁……这张脸，竟与他现在这具身体有七八分相似！而画中人身穿的常服样式，也与他在寝殿衣柜里见过的一套旧衣一模一样！
“朕明白了……”朱寿的声音颤抖，“陆绎说的‘弘璧’，不是人名……是这身衣服！”
沉炼和冯小保一脸茫然。
“看这里！”朱寿指向画像中嘉靖帝腰间佩戴的一块玉佩，上面隐约可见“弘璧”二字！“这不是人名，是玉佩名！嘉靖帝最珍爱的‘弘璧’玉佩！陆绎是在暗示——这画中人，才是真正的嘉靖帝！而现在的‘朕’……”
一个可怕的猜测浮现在朱寿脑海：难道自己魂穿的这具身体，根本不是真正的嘉靖帝？！而是一个替身？！严嵩和蓝道行，早在二十年前就用替身替换了真正的嘉靖帝，方便他们控制朝政？！而陈洪发现了这个秘密，所以必须死？！
“陛下！没时间了！”沉炼焦急地打断他的思绪。追兵的脚步声己经逼近偏殿拐角！
朱寿将画像和密诏塞回怀中，咬牙道：“去太液池！从水路离开！”
三人借着假山花木的掩护，跌跌撞撞地向西苑中心的太液池奔去。身后，陆炳的怒吼声和锦衣卫的刀剑出鞘声清晰可闻：
“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太液池畔，几艘画舫静静停泊。沉炼挑了一艘最小的，一剑砍断缆绳。三人刚跳上船，追兵己经冲到岸边！
“放箭！”陆炳厉喝。
箭雨呼啸而来！沉炼挥剑格挡，仍有一支箭深深扎入他的肩膀！冯小保尖叫一声，手忙脚乱地划桨。朱寿也抓起一支桨拼命划水，小船歪歪斜斜地向湖心驶去。
“追！调水师！”严嵩的声音第一次失了冷静，尖利如夜枭，“绝不能让他们活着离开西苑！”
湖面突然亮起无数火把——西苑水师的巡逻船从西面八方围了过来！沉炼咬牙拔出肩头的箭，鲜血瞬间浸透半边衣袍：“陛下，臣拖住他们，您和冯小保潜水走！太液池通金水河，顺流可到东华门！”
“不行！”朱寿断然拒绝，“一起走！”
“来不及了！”沉炼指向越来越近的追兵。最前面的一艘战船己经不足二十丈，船头的弓箭手正在搭箭！
千钧一发之际，湖面突然升起浓雾！这雾来得诡异，几乎是在几个呼吸间就笼罩了整个太液池，能见度骤降至不足一丈！
“怎么回事？！”追兵的惊呼声从雾中传来，“哪来的雾？！”
朱寿三人也惊呆了。这雾浓得不像自然现象，倒像是……
“这边！”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从浓雾中传来。一艘小舟幽灵般靠了过来，船头站着个披蓑戴笠的老者，手持一根长竿，“快上来！”
生死关头，顾不得多想。三人迅速跳上来船。老者长竿一点，小舟无声地滑入浓雾深处，将追兵的喧闹远远甩在身后。
“您是……”朱寿警惕地盯着老者。
老者缓缓抬头，蓑笠下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和一双异常清亮的眼睛：“贫道蓝道行，见过陛下。”
蓝道行？！朱寿如遭雷击！这不就是陆绎暗示的“弘璧”——陶仲文的弟子、历史上著名的妖道蓝道行吗？！他应该早就被嘉靖帝处死了才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是敌是友？！
“别紧张。”蓝道行——或者说，这个自称蓝道行的老者——微微一笑，“贫道若想害陛下，何必救你们？这雾撑不了多久，咱们长话短说。”
他从小舟暗格中取出一卷竹简，递给朱寿：“陛下手中密诏，只说了严嵩和陶仲文毒害兴王、先帝之事。但这卷《玄灵笔录》，记录了更骇人的真相——严嵩不是主谋，他背后还有人。”
朱寿接过竹简，借着微光，勉强辨认出上面的字迹：
“……上服丹铅己三载，性情大变，记忆渐失。陶公（陶仲文）以替身代之，惟妙惟肖，满朝无人察觉。然替身实为陶公私生子，自幼以秘法培养，与上形貌无二。此事惟严嵩与余知晓，余深以为忧……”
朱寿的手开始发抖。这竹简证实了他最可怕的猜测——真正的嘉靖帝早就被毒害，而自己魂穿的这具身体，竟是陶仲文私生子的替身！难怪陈洪的血书说“灯非妖，人在弘”——“灯”指真正的嘉靖帝（朱厚熜，灯与熜谐音）不是妖，而“人”（替身）佩戴着“弘璧”玉佩！
“严嵩背后是谁？”朱寿嘶声问道。
蓝道行摇头：“贫道潜伏二十年，也只查到这里。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压低声音，“此人就在宫中，且地位极高。陛下回宫后，务必小心身边每一个人，包括……”
他的话戛然而止。浓雾突然开始消散，远处传来战船的破浪声！
“来不及了！”蓝道行急道，“前面就是金水河口，顺流而下可至东华门。陛下切记：明日早朝，严嵩必发难！若事不可为，可去奉先殿偏室，推开太祖画像，后有密道可出宫！”
小舟靠岸，三人匆忙跳下。朱寿回头想问更多，却见蓝道行和那小舟己隐入残余的雾气中，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陛下，快走！”沉炼捂着伤口，脸色惨白。冯小保搀扶着他，三人沿着金水河岸的阴影，向东华门方向狂奔。
朱寿的脑子乱成一团。蓝道行是敌是友？他提供的《玄灵笔录》是真是假？严嵩背后还有谁？明日早朝，自己这个“冒牌皇帝”，该如何应对？！
东华门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中。冯小保上前，再次用陈洪的名义唬住了守卫。三人狼狈不堪地溜进宫门，刚转过一道影壁，迎面就撞上了一队人！
火把照亮了一张俊朗严肃的脸——张居正！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净军太监，显然是在搜寻什么。
“陛下！”张居正看到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朱寿，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随即又变成震惊，“您这是……沉兄受伤了？！”
“严嵩要造反！”朱寿顾不上解释，首奔主题，“朕有铁证！张卿家，立刻调集可信的禁军，封锁宫门，准备明日早朝！”
张居正看着朱寿从怀中掏出的密诏和《玄灵笔录》，脸色越来越凝重。他刚要开口，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钟声——是奉先殿方向的警钟！
“不好！”张居正脸色大变，“奉先殿是供奉历代先帝灵位的地方！这钟声是……”
“报——！”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来，扑倒在地，“奉先殿走水了！火势极大！”
奉先殿？！朱寿心头巨震——那不正是蓝道行说的密道所在吗？！严嵩这是要断他后路！
“张卿家！”朱寿一把抓住张居正的手臂，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立刻去文渊阁，调嘉靖十五年以来所有官员档案！重点查与陶仲文、严嵩往来密切者！尤其是……可能接触过‘先天丹铅’的人！”
“臣领旨！”张居正郑重点头，随即压低声音，“陛下，还有一事。臣今日查钦天监档案时发现，陈洪死前曾秘密会见一个人……”
“谁？！”
“兴王府旧人，现掌太医院院判——李时珍！”
李时珍？！朱寿如遭雷击！那个被自己当成“科技人才”的太医李时珍，竟是兴王府旧人？！他和严嵩什么关系？和这桩跨越二十年的阴谋又有什么关联？！
就在此时，又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跑来：“陛下！太医院李院判求见！说有十万火急之事！”
说曹操曹操到！朱寿浑身紧绷。李时珍此刻求见，是来救驾，还是……来灭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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