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嘟…咔哒。”
那部藏在通风管道缝隙里的、沾满油污的摩托罗拉老款手机发出刺耳的震动。秦师傅的人快如闪电，用汗湿的指腹抹掉屏幕上凝结的细小水珠，接通键按下时发出塑料弯曲的闷响。
“李姐！！”他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生铁，每一个字节都在漏风的牙缝间艰难挤出，混杂着急促的喘息和被雨水浸透的冰冷，“……定死了！下午三点！三点整！在姓陆的办公室签！签字！白纸黑字，血按手印……吴刘派的狗就在外边转！盯得死死的！”他停顿一下，胸口剧烈起伏发出拉风箱般的嘶啦声，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亡命的决绝：“苟三……那条疯狗！就在办公楼东面垃圾巷的死角里……带着几条野狗！那斧头……老子隔着雨雾都能闻见上面的血腥子气！眼睛……眼睛红得像要吃人了！”
话筒另一端陷入沉重的寂静。只有电流底噪和极其微弱、仿佛从极深的地下涌上来的破碎吸气声。工友的耳朵死死贴在听筒上，粗糙的皮肤能感受到听筒塑料壳的冰冷触感。
陆云舟办公室。空气凝滞如铅汞。那台昂贵的恒温加湿器早己停止工作。厚重的羊毛地毯吸音效果极好，只剩下墙角的古董落地钟钟摆规律的“咔哒…咔哒…”声，像心脏在金属腔室里最后的倒计时敲击。窗外阴郁的光线穿过厚重的丝绒窗帘缝隙，无力地泼洒在巨大红木办公桌上。
那份《关于云钢改制过程中相关违法违纪问题的最终调查报告草案（定稿版）》安静地躺在桌面中央。纸张雪白挺括，散发着油墨独有的、带着化学酸味的冷冽香气。封面和章节分隔页上，“云江市人民检察院”、“保密等级：最高”等字样闪烁着印制浮凸的暗光，如同为死人订制的镀金骨灰盒。无数精心编排、闪烁着“程序完美”光泽的正文段落和引用索引在他眼中跳动，如同一块覆盖着华丽纹饰的——巨大的黑色墓碑。那墓碑的基石上，刻着他用曹丕·篡汉权柄编织的圣殿牢笼，也预留了他自己的墓志铭空位。
他的右手悬在半空，指间捏着一支新换上的普通黑色签字笔（那支断裂的金笔碎片还躺在垃圾桶里）。汗液从指关节渗出来，让塑料笔杆变得湿滑黏腻。笔尖悬停在报告最后一页，预留签名栏上方仅一厘米的地方。那个方寸之地的空白，如同张开的墓穴入口。
手在抖。
骨头缝里浸出来的冷意和不受控的肌肉痉挛让笔杆在指尖高频震荡，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一滴浓稠的黑色墨水，终于承受不住笔尖细孔的张力，脱离束缚，在纸张的上方短暂悬停，随即在地心引力的作用下垂首坠落……
啪嗒！
一滴黏腻的黑点，准确地砸在签名栏外围那雪白平整的纸张上！如同一个丑陋的、无法清除的脓疮斑点！就在这滴墨水溅开的瞬间，陆云舟的视网膜深处猛地炸开了一帧破碎的画面——那是从混乱光锥中捕捉到的、赵铁锤被王双狂暴拳头击碎颅骨的瞬间！鲜血混合着骨渣喷溅的虚拟幻象！
“呃——呕！”一阵剧烈的反胃如同海啸般从腹腔深处凶猛倒卷！他猛地捂住嘴巴，身体痛苦地弓起！喉管深处滚动着粘稠酸液的呜咽！签字笔脱手掉落，在昂贵的地毯上滚出无声的死寂。
厚重的实木办公室门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
一个穿着灰色薄西装、打着深色领结的男人像一道影子般闪入。他手里捧着一个厚重的、带有复杂机械密码锁的黑色皮质文件袋。袋口还压着一枚深红带印泥盒的钢制单位公章。雨水的气息随着他进入带起一股冰冷的气流。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石膏面具。眼神精准地落在桌面那份被墨水溅污的报告上，随后定格在陆云舟因为反胃而剧烈抖动的弓背上。
“陆检。”男人的声音平稳没有一丝起伏，像AI合成的播音腔，“吴总和刘主任特意指示，务必确保报告最高级别保密。公章在这里。签字生效后，由我负责封存并首送省检对口档案库，按‘一级预案’执行。明日听证会前，任何人无权接触。请您……按计划完成流程。”每个字都像冰冷的不锈钢针，排列有序地钉在空气里。他盯着陆云舟颤抖的肩背，眼神如同冷藏库里的电子监控探头。
大楼东侧。堆积如山的废弃建材和腐坏生活垃圾被冰冷的雨水浸泡得发黑膨胀，散发出刺鼻的氨水和腐烂有机物的恶臭。巨大的混凝土涵管构成的夹缝深处，仅有一丝天光漏下。
苟三背对着狭窄的入口，巨大的身躯几乎完全堵死了光线的渗入。他面前是一洼浑浊不堪、漂浮着垃圾残渣的黑水坑。厚重的消防斧握在他手中，斧柄末端的金属配重轻轻点着脚下的湿泥。他没有剁，只是用沉重的斧刃前端边缘，一下、又一下，仿佛在丈量节奏般，缓慢而稳定地磕击着污水坑的边缘！
嘭……
嘭……
嘭……
每一记沉重的闷响都带着水坑被激荡开的涟漪声！浑浊的泥浆如同微型爆炸般飞溅起来，混合着腐烂的菜叶和不知名虫卵！粘稠、散发着恶臭的黑色污点如同活物般，飞溅到他胡子拉碴、扭曲狰狞的脸上，甚至有一些粘稠的糊状污物糊在了他布满血丝的眼皮上！苟三连眨都不眨一下，任凭污秽挂满面孔！嘴角咧开一个非人的弧度，暗红色的涎水和雨水顺着嘴角淌下来。这污秽的面具成了他狰狞脸孔的底色。
他微微侧过头，声音低沉如同野兽舔舐獠牙时刮擦骨头的声响，清晰地灌入身后几个如同泥塑般伫立阴影中的亡命徒耳中：
“三点钟……门开了……”他指了指办公楼那个被严密看守的秘密侧门方向，“……那秘书……抱着黑色的袋子出来……从那儿走……”
“……等……数到两百……也就是他妈的袋子转上主干道后三分钟……”
“门……别管锁！撞开！”苟三猛地吸了一口气，混合着恶臭的雨水让他喉咙里发出一阵嗬嗬的痰鸣，瞳孔瞬间被纯粹的杀意烧成灼亮的赤红！
“冲进去！砸碎里面所有带气的！不留一口能喘热的！”
斧刃仿佛感受到了他的意志，带着雨水的寒光在昏暗中划出一道短暂的亮弧。
地下室里，湿冷的霉味深入骨髓。李红梅的身体如同破麻袋般斜靠在冰冷渗水的墙壁上，每一次心跳都牵动着遍布躯壳的裂痛。话筒被枯树枝般的手指勉强握着，贴在几乎失去血色的唇边。
“工友…”声音如同砂轮磨过朽木，每一个字的吐出都伴随着胸腔深处风箱漏气般的撕裂，混杂着痰液堵塞的咕噜声，“……听好…引爆点……”
她的眼珠缓慢而艰难地转动了一下，视线似乎穿透了厚重的水泥墙和雨幕，死死钉在城市地图尽头那个代表省检的坐标上。
“……不在…签字时…”她喘息着，额前垂下的几缕银白枯发随着气息微弱地颤动，“……要……在他亲手…封好的…袋子…送到……”
“……明早…九点……”
“……听证会…他站在聚光灯下…念……”
“……念‘李红梅有罪……吴刘无责……改制合法……’”
“……这几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
李红梅猛地呛住！剧烈的咳嗽如同铁钩刮擦肺壁！带出了几点带着微弱荧光的血沫子！但那点微弱的荧光，如同被风守护的微弱烛焰，顽强地在她眉心极其狭小的区域内忽明忽灭，做着最后的不规律搏动。像一颗被植入大脑、连接着远程毁灭按键的——即将烧毁引线雷管的指示灯！
“……那一刻……”
“……庞统…印记……”
“……会……引动……”
“……闭环……崩……”
她的声音彻底被剧烈的喘息和堵塞的喉音淹没。眼睛死死闭着，仿佛耗尽了最后一点驱动声带的力气。握着话筒的手却如同焊死般没有松开。话筒紧紧贴在冰冷干裂的嘴唇上，像在进行最后的充电。
秦师傅在那端，整个身体绷紧如同开至满弦的强弓。汗水、雨水、或许还有眼泪，在他沟壑纵横的老脸上流淌。他用尽全力，将那关乎最终胜负的坐标时间牢牢刻在脑中，每一个字节都如同誓言般铿锵吐出：
“收到！引爆点：省检听证会！陆云舟开口宣读‘李有罪、吴刘无责、改制合法’结论瞬间！”他顿了顿，喉头滚动，声音里带着决然的狠劲，“……李姐！挺住！看明早的雷！！”
电话那头，陷入了绝对的静默。甚至连破碎的风箱声都消失了。
李红梅倚在那里，垂着头。银白的枯发完全披散下来，遮住了她的脸。潮湿的墙灰和不明的水渍沾染了白发。呼吸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整个身体除了那只死死攥着话筒的枯手，再无其他生命存在的迹象。如同一尊刚从废弃矿井深处被发掘出来的、饱经侵蚀的石膏人偶，在潮湿的黑暗中凝固，等待着预设爆炸时辰的来临。
涵洞深处。
苟三高高扬起的斧刃悬停在半空，泥浆正滴滴答答地从斧面滑落。那双燃烧着血红欲望的嗜杀眼睛，死死盯住手腕上那只廉价肮脏的塑料电子表盘：
血红的LED数字凝固在：
14：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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