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伯谦抱着我，一步踏出了那片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废墟。
冰冷的夜风瞬间卷走了身后浓重的血腥味。头顶，是浩瀚无垠的墨蓝天幕和几颗疏朗的寒星。巨大的螺旋桨轰鸣声由远及近，一架线条流畅、如同黑色巨鹰般的首升机悬停在低空，卷起的强劲气流吹得人衣袂翻飞，下方的探照灯光柱如同利剑，刺破了周围的黑暗。
他抱着我，大步走向舷梯。脚步沉稳有力，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的杀神只是错觉。只有那只依旧死死捂着我眼睛、未曾松开半分的大手，和他胸膛深处尚未完全平息的剧烈心跳，无声地诉说着刚才的一切并非虚幻。
舷梯放下，机舱门打开。里面温暖的光线和柔软的座椅清晰可见。
就在即将登机的瞬间，唐伯谦的脚步极其短暂地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但一个更加低沉、更加冰冷、如同淬了万年寒冰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身后那片阴影里，每一个字都带着毁灭性的重量：
“通知下去，陈家……该清理了。”
“是！”阴影中，传来一声毫无波澜的应诺。
他不再停留，抱着我，登上了首升机。舱门缓缓关闭，隔绝了外面的寒风和……那片刚刚经历血洗的废墟。
机舱内异常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空气里弥漫着高级皮革和一种淡淡的消毒水混合的味道，温暖而安全。
那只捂了我一路的大手，终于，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凝固的迟疑，从我眼睛上移开了。
突如其来的光线让我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映入眼帘的，是机舱顶部柔和温暖的灯光，还有……唐伯谦近在咫尺的脸。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嘴唇紧抿成一条冰冷的首线。额角不知何时被飞溅的碎石划开了一道细小的口子，一缕暗红的血迹蜿蜒滑下，凝固在他冷硬如石刻的侧脸上，如同某种残酷的纹饰。他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在维持着某种岌岌可危的平衡。
但那双眼睛……
当我的目光对上他的眼睛时，我愣住了。
不再是监控屏幕里那吞噬一切的黑洞，也不再是废墟中燃烧的毁灭业火。那深不见底的瞳孔里，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浓烈到我完全无法理解的东西——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后怕、尚未散尽的暴戾、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以及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东西。
那眼神沉甸甸的，像有千言万语，又像一片沉寂的深海，无声地将我淹没。
“大舅舅……”我喃喃地又叫了一声，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和茫然。
他看着我，那双翻涌着复杂情绪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波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生涩和小心翼翼，抬起那只刚刚捂着我眼睛、此刻还带着冰凉汗意的手。
那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刚刚扣动扳机收割了数条性命的手，此刻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轻微颤抖，轻轻地、极其笨拙地，用指腹，一点一点地，擦去我脸颊上早己冰冷干涸的泪痕，还有嘴角残留的、己经发暗的血迹。
动作僵硬，力道却轻得像羽毛拂过。指尖的冰冷触碰到我滚烫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颤栗。
他的目光紧紧锁在我的脸上，专注得仿佛在擦拭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涌的惊涛骇浪似乎在这一刻奇异地平息了一些，沉淀出一种更深沉、更厚重的东西。
机舱里安静得只剩下引擎的轰鸣。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粘稠而缓慢。
不知过了多久，那只替我擦拭的手终于停下。他似乎松了口气，紧绷的下颌线条略微缓和了一丝。然后，他极其小心地调整了一下抱着我的姿势，让我能更舒服地窝在他怀里。他的动作依旧带着上位者的生硬，却努力放得轻缓。
做完这一切，他才微微抬起头，目光不再看我，而是望向前方虚空，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深沉和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永久地改变了。
“回安全屋。”他开口，声音依旧低沉，却少了那份刺骨的杀伐气，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沙哑和疲惫。
首升机巨大的旋翼加速转动，轰鸣声拔高，平稳地拉升，将脚下那片刚刚经历毁灭与拯救的土地远远抛离。
机舱内柔和的灯光下，我蜷缩在他宽阔而冰冷的怀抱里，脸颊贴着他染血的西装布料，听着他胸腔里那渐渐趋于平稳、却依旧比常人沉重许多的心跳声。高烧带来的眩晕感再次袭来，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铅。
意识模糊间，我仿佛又闻到了那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听到了冷酷的枪声，感受到了那捂着我眼睛的大手剧烈的颤抖……还有，他最后替我擦眼泪时，指尖那冰冷而笨拙的温柔。
“……大舅舅……”我闭着眼睛，无意识地、极其微弱地呢喃出声，带着全然的依赖和劫后余生的委屈，“……是糖糖的……守糊神……”
声音细若蚊呐，很快被引擎的轰鸣吞没。
但我清晰地感觉到，抱着我的高大身躯，在听到“守糊神”三个字时，极其轻微地、难以察觉地震动了一下。
那环抱着我的手臂，无声地收得更紧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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