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寒风卷着哨音，刮过筒子楼斑驳的外墙。许静姝提着保温壶，指尖被冰冷的金属壶壁冻得发麻。壶里装着给许婶熬制的第二份姜枣茶，这次她没有再动用那株珍贵的幼苗叶片，只用灵泉水和普通姜枣，效果虽不如第一次立竿见影，但胜在温和平稳。
刚走到自家那层昏暗的楼道口，一股极其压抑、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如同被扼住喉咙的困兽在挣扎，猛地刺破寂静，钻进她的耳朵！
这声音……不是许婶！方向……是楼上！
许静姝的心猛地一沉！这栋筒子楼结构老旧，隔音极差。这咳嗽声低沉、撕裂、带着一种仿佛要将肺腑都咳出来的狠劲，每一次停顿都伴随着令人心悸的、艰难的倒气声。更重要的是，这声音里透出的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和痛苦，让她瞬间联想到了那本深蓝色笔记本上冰冷的字句！
**“咳则牵动旧伤，痛入骨髓……”**
**“气息断续，胸腔隐有闷响……”**
周砚白！
他就在楼上！而且……他此刻正经历着笔记中描述的、最凶险的寒症发作！
恐惧瞬间攫住了许静姝！不是怕他，而是怕他此刻的痛苦！那本笔记的描述如同冰冷的刀锋划过脑海，与这黑暗中压抑的咳嗽声重叠在一起，让她感同身受般地浑身发冷！
怎么办？装作没听见？转身回家？
不！那个念头，那个在许婶身上验证过的、关于空间幼苗与灵泉结合能驱散寒意的念头，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无法忽视！她手中还提着温热的姜枣茶，空间里那株银纹幼苗正生机勃勃……
巨大的挣扎只持续了一瞬。医者的本能，对那份冰冷笔记背后沉重痛苦的恻隐，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想要验证空间能力的冲动，最终压倒了所有的恐惧和犹豫。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腑生疼。转身，不再犹豫，快步冲上通往顶楼的、更加狭窄陡峭的楼梯！那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如同指路的灯塔，在黑暗中指引着她。
顶楼只有一间房，门缝下透出极其微弱的光线。那令人窒息的咳嗽声正是从门内传来，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比一声痛苦，夹杂着沉重的喘息和压抑的闷哼。
许静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抬手，指节在冰冷的门板上轻轻叩响。
“周……周教授？”她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突兀，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和担忧。
门内的咳嗽声猛地一滞！如同被强行掐断！紧接着，是死一般的寂静。那寂静比咳嗽声更让人心慌，仿佛门后蛰伏着一头濒临失控的凶兽。
几秒钟的漫长等待，如同几个世纪。就在许静姝以为他不会开门，甚至怀疑自己是否幻听时——
“咔哒。”
一声轻微的锁舌弹开声。门，被拉开了一道狭窄的缝隙。
昏黄的光线从门缝里倾泻出来。周砚白的身影出现在门后。
许静姝只看了一眼，心脏就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他依旧穿着那身深灰色的家居服（或许是睡衣？），但此刻，那挺拔如松的身姿不复存在！他斜靠在门框上，一只手死死地按着胸口，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呈现出一种骇人的绀紫色！额头上布满了豆大的、冰冷的汗珠，顺着冷玉般的脸颊滑落。那双平日里深邃冰寒的眸子，此刻布满了猩红的血丝，瞳孔因为剧烈的痛苦而微微涣散，目光扫过许静姝时，带着一种野兽般的、被打扰了濒死时刻的暴戾与冰冷！那目光锐利依旧，却仿佛淬了毒，要将她洞穿、冻结！
“滚。”一个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的单音，从他紧抿的、绀紫色的唇间挤出。冰冷，刺骨，带着毫不掩饰的驱逐和濒临极限的暴怒。
与此同时，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混合着寒症特有的、如同深冬冻土般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许静姝被那目光和气息逼得倒退半步，浑身冰凉！但她没有退缩。她的目光越过他紧绷的身体，落在了他死死按住胸口的那只手上。指缝间，赫然残留着一抹刺目的、尚未干涸的暗红！
他咳血了！
笔记本上那些冰冷的描述，在此刻化作了眼前触目惊心的现实！
巨大的冲击让许静姝瞬间忘记了恐惧，只剩下纯粹的、想要阻止这一切的急切！她猛地将手中的保温壶向前一递，声音因为急切而微微发颤，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周教授！喝这个！热的！驱寒！止咳！”
保温壶几乎要碰到周砚白按在胸口的手臂。
周砚白涣散而冰冷的瞳孔骤然收缩！如同被冒犯了领地的凶兽！那按在胸口的手猛地抬起，带着一股凌厉的风声，狠狠挥向许静姝递过来的保温壶！他要把这不知死活闯入他痛苦禁地的“干扰”彻底扫开！
“呃——！”
就在他抬手的瞬间，胸腔内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撕裂！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到极致的闷哼从他喉间溢出！那挥出的手臂在半空中猛地僵住，随即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他高大的身体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再也无法支撑，猛地向前一倾！
许静姝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她丢开保温壶（壶身撞在墙上发出闷响），双手猛地伸出，死死地、用尽全身力气扶住了周砚白那即将栽倒的沉重身躯！
入手一片冰凉！隔着薄薄的家居服布料，她感觉自己像是抱住了一块刚从冰窖里挖出来的寒玉！那刺骨的寒意瞬间顺着她的手臂蔓延开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每一次细微的痉挛都传递着深入骨髓的痛苦和虚弱。
“咳！咳咳咳——！”剧烈的咳嗽再次爆发！这一次，因为身体的倾斜和失去支撑，咳得更加撕心裂肺！温热的液体溅落在许静姝扶着他臂弯的手背上！黏腻，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是血！
巨大的恐慌和救人的本能驱使着许静姝。她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几乎是半拖半抱着，将周砚白沉重的、颤抖的身体，艰难地挪进了屋内，反脚带上了门。
屋内陈设极其简单，甚至称得上空旷冷硬。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书架，仅此而己。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和一种深沉的、如同古墓般的阴冷寒意。书桌上的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照亮了散落在桌面上的一些染着暗红痕迹的素白手帕。
许静姝顾不得许多，将周砚白小心地扶到床边坐下。他的身体依旧在剧烈颤抖，绀紫色的嘴唇紧抿着，每一次咳嗽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身体蜷缩，额上冷汗如瀑。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闭着，长而密的睫毛因为痛苦而剧烈颤抖，在惨白的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
保温壶在刚才的混乱中被丢在门口。许静姝冲过去捡起，幸好壶身结实，没有破损。她飞快地拧开盖子，一股温润厚重的姜枣甜香混合着一丝奇异的、令人心安的生命气息，瞬间在冰冷的房间里弥漫开来。
“周教授！喝下去！快！”许静姝将壶嘴凑到周砚白紧抿的唇边，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此刻，什么敬畏，什么恐惧，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一个念头——让他喝下去！
周砚白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势和那近在咫尺的、带着奇异暖意的气息惊动。他紧闭的双眼艰难地睁开一条缝隙，涣散而冰冷的眸光扫过许静姝焦急的脸庞，又落在她手中散发着温润气息的壶口。
抗拒的本能依旧在挣扎。但那壶口逸散出的、不同于普通姜枣茶的、仿佛能首接渗透灵魂抚慰痛苦的温润暖意，如同黑暗中的一缕微光，对他此刻被寒毒和剧痛折磨的身体，产生了致命的吸引力！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如同呜咽般的低吼，带着不甘和屈辱。但身体的本能，对温暖的极度渴求，最终压倒了冰冷的意志。
他极其艰难地、微微张开了紧抿的、绀紫色的唇。
许静姝心中一喜，立刻小心翼翼地将温热的汤汁缓缓倒入他口中。
第一口。
汤汁滑入冰冷灼痛的喉咙。周砚白身体猛地一僵！那温润厚重的暖流，如同初春解冻的第一股溪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安抚力量，瞬间抚平了喉间被撕裂般的灼痛！那暖意并不燥热，却异常精纯、厚重，仿佛能渗透到骨髓深处！
他喉咙里压抑的咳嗽声，奇迹般地减弱了！
许静姝屏住呼吸，继续喂第二口。
这一次，周砚白没有抗拒。他几乎是贪婪地吞咽着。汤汁入腹，那温润厚重的暖流如同投入冰湖的熔岩，瞬间在他冰冷的西肢百骸中扩散开来！一股前所未有的、磅礴而温和的暖意，如同苏醒的火山，从丹田处轰然升起，迅速驱赶着盘踞在经脉骨骼中的刺骨寒意！那深入骨髓的、因旧伤被牵动而产生的剧痛，如同被一只温暖的大手轻柔地抚过，迅速地缓解、消散！
他剧烈颤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复下来。紧按着胸口的手，缓缓地、无力地垂落在身侧。额头上冰冷的冷汗不再渗出，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细密的、温热的薄汗。那骇人的绀紫色，如同退潮般从唇上迅速褪去，虽然依旧苍白，却不再是濒死的颜色。急促而痛苦的喘息，也渐渐变得绵长、平稳。
当最后一口汤汁咽下，周砚白靠在床头，胸膛微微起伏。他依旧闭着眼，但紧锁的眉头己经舒展开来，惨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那萦绕周身、如同实质般的阴冷死气，被一股温润祥和的暖意彻底驱散。他仿佛从一场濒死的噩梦中挣脱出来，疲惫，却终于获得了喘息之机。
许静姝看着眼前这脱胎换骨般的变化，提着空壶的手微微颤抖，心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激动和震撼！空间幼苗与灵泉结合的力量，竟真的如此强大！竟真的能驱散他体内那如同跗骨之蛆的寒毒旧伤！
她轻轻放下保温壶，正想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床上的人，却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刚刚经历过地狱般折磨的眸子，此刻虽然依旧布满血丝，却褪去了所有的暴戾和涣散，恢复了往日的深邃。只是那深潭般的眼底，不再只有纯粹的冰冷。那里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劫后余生的疲惫、难以置信的震惊、被窥见最狼狈一面的屈辱、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眼前这个“闯入者”的……**茫然**。
他的目光，如同两道实质的探针，精准地、带着洞穿一切的力量，落在了许静姝的脸上。
许静姝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刚刚平复的恐惧再次涌上心头！她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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