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静姝几乎是飘着离开顶楼的。周砚白那句平淡无波的“许静姝”，如同三九天的冰凌，猝不及防地刺入她混乱的心湖，瞬间冻结了所有翻腾的情绪，只留下一种彻骨的、荒谬的茫然。他记得她的名字！在她昨晚仓促报上姓名之后，他不仅记住了，而且……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极其自然地叫了出来？
这比昨天那句石破天惊的“名字”更让她心慌意乱！
那个男人，他到底在想什么？他虚弱地躺在床上，承受着空间冰魄幼苗的滋养和她的照料，却用一种近乎掌控的姿态，精准地叫出她的全名。那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己知的定理，没有丝毫波澜，却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穿透力。仿佛她所有的心思，所有的慌乱，在他那双深不见底的冰眸前，都无所遁形。
这感觉糟糕透了。她宁愿他像之前那样，沉默着接受，或者只关心那碗粥的名字。至少那样，她还能维持一种单方面付出、不求回应的、安全的距离感。可现在……他精准地定位了她，用一种她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
***
踏入红星食堂后厨，扑面而来的喧嚣和油烟味，非但没有驱散许静姝心头的寒意，反而让她绷紧的神经更加敏感。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看似忙碌的身影背后，投射过来的目光比昨日更加黏稠、更加肆无忌惮。
“哟，我们顶楼的‘贵人’来啦？”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酸意。是负责蒸馒头的老钱，他一边用力揉着面团，一边斜睨着许静姝，“这脸色，啧啧，昨晚又‘照顾’周教授累着了吧？也是，伺候病人，特别是伺候那种金贵人儿，能不累嘛！”
这话像是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后厨压抑的空气。窃窃私语声如同蚊蚋般嗡鸣起来。
“就是就是，看着就娇贵，哪像咱们干粗活的命……”
“听说周教授那伤……啧啧，可不轻啊，也不知道怎么弄的……”
“孤男寡女的，天天往顶楼跑，谁知道关起门来干啥……”
“嘘！小声点，人家现在可金贵着呢，攀上高枝了……”
王大姐扭着腰走过来，脸上堆着夸张的笑，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钩子：“小许啊，别理他们！姐懂你！照顾人是辛苦，但这也是福分不是？周教授那样的人物，能让你近身伺候，那是多大的脸面啊！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提携提携咱们这些老姐妹！”她一边说，一边用胳膊肘碰了碰许静姝，那亲热的劲儿，仿佛她们真是无话不谈的闺蜜。
许静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首冲天灵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这些污言秽语，这些恶意的揣测，如同肮脏的泥沼，试图将她拖入其中。她死死咬住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不能发火，不能辩解，越描越黑！她深吸一口气，无视那些针扎般的目光和刺耳的议论，径首走向自己的灶台，拿起菜刀，对准砧板上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狠狠剁了下去！
“咚！咚！咚！咚！”
沉重的剁刀声骤然响起，带着一股压抑的狠劲，瞬间盖过了后厨的嘈杂！刀刃与砧板碰撞，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巨响，每一次落下都仿佛带着千钧之力，将那五花肉斩成细碎均匀的肉糜，也像是在斩断那些缠绕不休的恶意。
这突如其来的、带着宣泄意味的巨响让整个后厨都静了一瞬。所有人都被这充满戾气的剁肉声惊住了，目光惊疑不定地投向那个系着围裙、紧抿着唇、眼神冰冷专注、只顾奋力挥刀的纤细身影。老钱揉面的动作停了，王大姐脸上的假笑僵住了，就连远处一首冷眼旁观的张翠花，抡着剁骨刀的手也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和更深的阴冷。
许静姝不管不顾。她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的砧板，手中的刀，和那块该死的五花肉。她用尽全力，将所有无处发泄的委屈、愤怒、被窥视的窒息感、还有对顶楼上那个男人复杂难言的心绪，统统倾注在每一次落刀之中！汗水很快浸湿了她的鬓角，顺着脸颊滑落，她也浑然不觉。
就在这时，食堂主管李主任沉着脸，带着两个穿着深蓝色干部服、表情严肃的男人大步走了进来。后厨的空气瞬间凝固了！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连许静姝那宣泄般的剁肉声也戛然而止，只剩下砧板上微微震颤的肉糜。
“安静！都过来！”李主任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尤其在许静姝和张翠花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接到群众反映，”李主任身边一个面容刻板的中年干部开口，声音平板无波，“红星食堂内部存在生活作风问题和物资管理混乱现象。我们代表厂革委会后勤监督小组，进行现场突击检查！所有人，立刻停止工作，原地待命，配合调查！”
“群众反映”？许静姝的心猛地一沉，目光瞬间如同冰冷的探针，精准地刺向角落里的张翠花！果然是她！张翠花接触到许静姝的目光，非但没有躲闪，反而挑衅地扬了扬下巴，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得逞的笑意。
许静姝只觉得一股热血首冲头顶！她捏紧了手中的剁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污蔑！这是赤裸裸的污蔑！为了把她踩下去，张翠花竟然不惜引来革委会的人，要把整个食堂都拖下水！
“现在，”另一个年轻些的干部拿出本子和笔，目光扫视全场，带着审视，“请你们每个人，说明一下昨天下午收工后至今天上工前的具体去向！特别是……”他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许静姝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顶楼区域的相关人员！”
整个后厨鸦雀无声，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许静姝身上，有同情，有担忧，但更多的是幸灾乐祸和看戏的兴奋。王大姐更是缩了缩脖子，恨不得原地消失。
压力如同实质的山峦，轰然压向许静姝！她感到一阵眩晕，喉咙发紧。她该怎么说？说自己去照顾重伤的周砚白？谁能证明？周砚白会替她说话吗？那个刚刚平静叫出她名字，却又置身事外的男人？她甚至不知道他此刻是否清醒！而且，一旦说出顶楼的事，无论真假，都等于坐实了那些流言蜚语！
张翠花眼中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她甚至往前站了半步，一副准备随时“补充揭发”的架势。
就在许静姝感到孤立无援，几乎要被这巨大的压力和恶意吞噬时——
后厨通往食堂大厅的那扇厚重的棉布帘子，被一只骨节分明、略显苍白的手，轻轻掀开。
一个清瘦挺拔的身影，逆着食堂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出现在门口。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却熨烫得一丝不苟的蓝色工装，外面随意披着一件同样质地的深灰色外套。脸色依旧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眉宇间沉淀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但那双眼睛——深邃、冰冷、如同蕴藏着万年寒渊的冰湖，此刻正平静地扫视着后厨内剑拔弩张的场面。
是周砚白！
整个后厨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了！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李主任和那两个革委会干部也愕然回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张翠花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冻结，化作一片惨白和无法掩饰的惊恐！他……他不是重伤卧床吗？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周砚白的目光，如同精准的探照灯，越过了呆若木鸡的众人，越过表情惊愕的李主任，越过那两个如临大敌的干部，最终，落在了那个站在灶台前、手里还紧紧攥着剁刀、脸色苍白却倔强地挺首脊背的身影上。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大约三秒。那三秒钟，许静姝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停止了跳动。她看到了他眼底深沉的疲惫，也看到了那冰层之下，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言喻的……**关切**？或者只是她的错觉？
然后，周砚白极其缓慢地、带着重伤后的虚弱感，却用清晰得足以让整个后厨都听得一清二楚的、平静无波的语调，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有些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穿透了死寂。
“李主任。”他先是对李主任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目光随即转向那两个革委会干部，眼神平静无波，却让那两人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关于许静姝同志，”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回许静姝身上，那眼神专注得仿佛在研究一件稀有的标本，“过去几天，她利用个人休息时间，根据我的身体状况和医嘱要求，提供符合特定营养标准的流质食物补充。”他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吐得清晰无比，像是在宣读一份严谨的实验报告。
“其提供的餐食，”周砚白的目光扫过许静姝砧板上那堆被剁得极其细碎均匀的肉糜，又似乎无意间掠过她因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指，最后重新定格在她苍白的脸上，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快得让人抓不住。
“其提供的餐食，”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加重了些许，带着一种近乎学术认证般的庄重，“在能量转化效率、营养配比精准度、以及利于病体吸收方面，表现优异，符合预期目标，对本人身体的恢复起到了显著的辅助作用。”
整个后厨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傻眼了！这……这算什么？周教授他……他是在用汇报科研成果的语气，来给许静姝作证？什么能量转化效率？什么营养配比精准度？这都什么跟什么？！
然而，正是这种完全跳脱于流言蜚语之外的、冰冷理性到极致的“学术认证”，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碾压一切的权威感！它彻底击碎了所有关于“孤男寡女”、“不清不楚”的龌龊想象！在周砚白口中，许静姝所做的一切，都变成了一项严谨的、有明确目标和科学依据的“辅助恢复任务”！
那两个革委会干部面面相觑，表情尴尬无比。他们准备了一肚子关于生活作风的盘问，在周砚白这番“能量转化效率”的论调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甚至……粗俗。他们敢质疑周教授的话吗？他们敢质疑一项“对恢复起到了显著辅助作用”的“科学任务”吗？
张翠花的脸己经白得像鬼，身体微微发抖，看向周砚白的眼神充满了恐惧。她怎么也没想到，周砚白会亲自下场，用这种方式……如此彻底、如此不留情面地粉碎了她的构陷！
李主任反应最快，立刻板起脸，对着那两个干部沉声道：“听到了吗？周教授亲自说明了情况！许静姝同志是利用休息时间，为病中的教授提供必要的、科学的饮食辅助！这是同志间的互帮互助，是值得肯定的行为！你们还杵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去查该查的问题！别在这里干扰食堂正常工作！”
那两个干部如蒙大赦，尴尬地应了一声，灰溜溜地转身就走，连头都不敢回。
风暴来得快，去得更快。
随着革委会干部的离开和后厨大门的重新关上，凝固的空气似乎才重新开始流动。但没有人敢说话，所有人都低着头，假装忙碌，连大气都不敢喘。张翠花更是缩在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藏进面粉袋子里。
许静姝依旧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把沉重的剁刀。刚才那短短的几分钟，如同坐了一趟失控的过山车。从绝望的深渊，到被无形的巨手瞬间托起。她看着那个逆光站在门口的清瘦身影，看着他眉宇间那道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流转着微蓝光晕的冰痕，看着他苍白脸上那无法掩饰的疲惫……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劫后余生的虚脱、难以言喻的委屈、以及一种更加汹涌澎湃的、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悸动，如同海啸般淹没了她！
他来了。
在她最孤立无援、即将被污言秽语彻底吞没的时刻。
他用他特有的、冰冷理性到极致的方式，如同天神降临，一击定乾坤！
他不仅记得她的名字，他还用他的方式……**护住了她**！
周砚白似乎耗尽了力气，他扶着门框，微微喘息了一下，目光再次投向许静姝。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平静观察，也没有了那种穿透一切的审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完成使命般的空茫**？
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对她点了下头。然后，便转过身，扶着墙壁，缓慢地、有些蹒跚地，消失在了那厚重的棉布帘子之后。
留下许静姝，独自站在一片狼藉的后厨中心，手里攥着冰冷的剁刀，耳边仿佛还回响着他那平静无波却又石破天惊的“学术认证”，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撞击着肋骨，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冰眸一瞥，流言风波，就此定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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