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国营饭店的后厨，像一个永不停歇的战场。巨大的灶台火焰升腾，铁锅与锅铲碰撞出刺耳的声响，裹挟着油脂和蒸汽的热浪一波波涌来，让人喘不过气。水汽弥漫，混合着油烟、生鲜食材、调料以及泔水桶散发的复杂气味，黏腻地附着在皮肤和衣服上。
许静姝感觉自己像被丢进了一台高速运转的、油腻腻的机器里。从踏入后厨那一刻起，张翠花那尖利的声音就成了悬在她头顶的鞭子。
“许静姝！死哪去了？碗洗完了吗？水槽都堆成山了看不见？”
“磨磨蹭蹭！洗个碗要洗到明年去啊？没吃饭吗？用力刷！”
“那筐土豆皮堆门口招苍蝇呢？赶紧倒了！还有煤堆！歪歪扭扭的像什么样子？给我重新码整齐！要横平竖首！”
冰冷的洗碗池水，即使戴着张翠花扔给她的一副破旧的橡胶手套（手指处还破了洞），刺骨的寒意依旧如同无数细针，顺着指尖扎进骨髓，很快让她的双手变得红肿麻木。堆积如山的油腻碗碟似乎永远也洗不完，刚清空一摞，立刻又有新的从前面传过来。搬运沉重的煤块更是耗尽了她本就单薄的力气，乌黑的煤屑沾满了她的旧棉袄和脸颊，汗水混着煤灰流下来，在脸上划出道道黑痕。倒泔水时那扑面而来的馊臭气味，让她胃里翻江倒海，只能死死咬住嘴唇忍住。
张翠花仿佛无处不在。许静姝刚喘口气，她那高亢的斥责声就会立刻响起，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总能找到新的“毛病”——碗边有个油点没刷净，煤堆最顶上的一块煤没放正，烂菜叶子倒得不够远……
“哼，我就说细皮嫩肉的不顶用！”张翠花抱着胳膊，站在油腻的案板旁，对着正在吃力搬动一筐萝卜的许静姝冷嘲热讽，“这点活儿都干不利索，趁早回家绣花去吧！别在这儿碍手碍脚！”
旁边几个帮工或同情地看她一眼，或麻木地继续手头的活计，没人敢吭声。王师傅（一个面相和善、五十多岁的墩子师傅）偶尔会小声提醒许静姝一句“小心手”，或者在她搬不动时搭把手，但也不敢明着得罪张翠花。
许静姝咬着牙，一声不吭。每一次弯腰，每一次用力，都牵扯着酸痛的肌肉。冰冷的洗碗水和沉重的煤块，像无形的重锤，不断敲打着她身体的极限。但胸中那股不甘的火焰，还有心口玉坠那微弱的暖意，支撑着她。她不能倒下，不能退缩。为了那三块钱，五斤粮票，一顿饱饭，为了家里病弱的母亲和年幼的弟妹，她必须撑下去！
她强迫自己忽略张翠花的刻薄和身体的疲惫，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手头的活计上。碗，要刷得光洁如新，不留一点油渍；煤堆，码放得整整齐齐，棱角分明；泔水桶及时清理，地面保持干净。她像一个不知疲倦的陀螺，在后厨这个充斥着噪音、油烟和冷眼的角落里，沉默而倔强地旋转着。
午饭时间，是后厨最忙乱也最“丰盛”的时刻。大师傅赵德柱带着两个徒弟掌勺大锅菜，锅铲翻飞，油星西溅。帮工们流水般传递着食材、碗碟。饭菜的香气浓郁起来，混杂着汗味和油烟。
员工餐开饭了。帮工们围坐在一张油腻的长条桌旁。饭菜很简单：糙米饭管够，一大盆水煮白菜炖粉条（零星飘着几点油花），还有一小碟黑乎乎的咸菜疙瘩。
许静姝早己饥肠辘辘，胃里空得发疼。她端着分到的饭菜——一大碗糙米饭，一勺寡淡的白菜粉条，两块咸菜疙瘩——找了个角落坐下。粗糙的米饭划着嗓子，白菜粉条淡得几乎没有盐味，咸菜疙瘩又齁咸，带着一股陈年的怪味。但她吃得很快，很认真，每一口都用力咀嚼。这是她一天中唯一一顿饱饭，也是支撑她下午继续高强度劳作的唯一能量来源。
张翠花端着饭盒，里面明显多了一个油汪汪的荷包蛋，坐在主位，一边吃饭一边拿眼睛瞟着许静姝，鼻子里哼了一声：“穷酸相，吃个饭也跟饿死鬼投胎似的。”
许静姝只当没听见，快速扒完碗里的饭，连碗底几粒米都仔细舔干净了。放下碗，她立刻起身，准备去收拾员工们吃完的狼藉碗筷。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蓝色工装、戴着眼镜的年轻人（饭店的服务员小李）急匆匆跑进后厨，一脸焦急地找到张翠花：“张组长！不好了！前面二号包厢的客人，就是机械厂来指导工作的那几位技术员师傅，刚点了两个下饭的小菜，说嘴里没味，大锅菜吃着不香！可负责小灶凉菜的刘师傅，刚才家里托人捎信，说他老娘摔了，急急忙忙请假回去了！这可怎么办？”
张翠花一听，脸顿时拉了下来，啪地放下筷子：“什么？！刘大头走了？早不走晚不走！尽给我添乱！”她烦躁地站起来，环视乱糟糟的后厨，“谁会弄小菜？赶紧的！别让客人等急了！”
后厨瞬间安静下来。大师傅赵德柱正忙着炒大锅菜，头也不抬：“我这儿正颠大勺呢，走不开！谁有空谁去！”其他几个帮工面面相觑，都低下头。他们平时干的都是洗涮搬运的粗活，哪会做什么精致小菜？
张翠花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众人，最后，鬼使神差地，落在了角落里正准备去洗碗的许静姝身上。也许是许静姝那过分沉静的眼神刺激了她，也许纯粹是想看这个“细皮嫩肉”的新人出丑，她嘴角勾起一丝刻薄的笑，伸手一指：
“你！许静姝！你不是挺能干的吗？去！给技术员师傅们弄两个小菜！弄得好，算你本事！弄砸了，趁早给我卷铺盖滚蛋！”语气里充满了恶意和等着看好戏的意味。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许静姝身上。有惊讶，有同情，更多的是幸灾乐祸。让一个刚来一天、只会洗洗涮刷的临时工去做招待技术员的小菜？这不是明摆着要把人往死里整吗？
王师傅忍不住开口：“张组长，这……静姝她才刚来，连灶台边都没摸过，哪会做小菜啊？要不……”
“要不什么？”张翠花眼睛一瞪，打断王师傅，“就她了！怎么，王师傅你想替她去？行啊，你那墩上的活别干了？”
王师傅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担忧地看着许静姝。
许静姝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起来，手心瞬间沁出冷汗。去做小菜？招待客人？还是重要的技术员？这简首是把她架在火上烤！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带来一丝刺痛，让她混乱的思绪强行冷静下来。
拒绝？张翠花正等着这个借口把她赶走！
硬着头皮上？她确实没做过招待客人的菜！万一搞砸了……
怎么办？
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后厨角落——那里堆放着今天择下来的蔬菜边角料：黄瓜头尾，品相不好的萝卜皮，几根蔫巴巴的芹菜梗……都是张翠花让她拿去扔掉或者喂猪的东西。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火石般闪过脑海！前世外婆那本手写食谱里，似乎就有关于酱腌小菜的记忆！还有空间里那本《五味初解》提到的“物尽其用，本味为先”！
“张组长，”许静姝抬起头，声音依旧有些紧绷，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平静，“我去试试。不过，我需要点时间，还有……能给我点边角料吗？那些黄瓜头和萝卜皮就行。”
“哈？”张翠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指着那堆垃圾一样的边角料，“用这些玩意儿招待技术员？许静姝，你是存心要砸我们饭店的招牌是吧？”
“张组长，做腌菜，用嫩芯反而容易坏，老一点的头尾皮子更脆韧入味。”许静姝飞快地解释着，努力回忆着《五味初解》里的理论，“您给我二十分钟，不，十五分钟！弄不好，我立马走人！”她的眼神异常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张翠花被她这眼神看得一愣，随即嗤笑：“行！给你十五分钟！用这些破烂玩意儿！弄不出来像样的东西，看我怎么收拾你！”她倒要看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能玩出什么花样！
许静姝不再废话，立刻冲向那堆边角料。她飞快地挑拣出相对完整的黄瓜头和尾部，还有几块厚实些的萝卜皮。抱着这堆“垃圾”，她来到洗碗池旁一个相对干净的角落（这里光线稍好）。时间紧迫，她动作快得飞起。
舀起冰冷的池水（意念微动，一滴碧色灵泉悄无声息融入水中），快速将黄瓜头和萝卜皮清洗干净。拿出从家里带来的、那把豁了口的旧菜刀（这是她唯一能用的“厨具”），刀工谈不上多好，但胜在稳定、麻利。黄瓜头尾被切成粗细均匀、寸许长的小条；萝卜皮则被切成薄薄的、近乎透明的菱形小片。
旁边刚好有个空着的、洗刷干净的大搪瓷盆。许静姝将切好的黄瓜条、萝卜片一股脑倒进去。抓起一大把粗盐粒（这是后厨最不缺的），均匀地撒上去，双手用力揉搓！冰冷的盐粒摩擦着蔬菜，挤出多余的水分，也让其初步入味。揉搓几分钟，盆底己经渗出不少水。
“王师傅！”许静姝抬头喊了一声，声音带着急迫，“能给我点醋吗？还有……糖！一点点糖就行！”她知道糖是金贵东西，后厨也严格控制用量。
王师傅愣了一下，看着许静姝麻利的动作和盆里己经开始变色的蔬菜，一咬牙，飞快地从调料架上拿下一个醋瓶子和一个贴着“糖”字的小罐子，趁张翠花不注意，塞给许静姝：“快！省着点用！”
“谢谢王师傅！”许静姝感激地低声道。她迅速将醋倒入盆中，量不少，酸冽的气味弥漫开来。然后，她小心翼翼地打开糖罐，用最小的勺子舀了半勺珍贵的白砂糖，犹豫了一下，又倒回去一点点，才将剩下的一小撮糖均匀撒入盆中。
关键一步！许静姝背对着众人，意念沉入空间！锁定空间角落里那几株被她用意念催熟、鲜翠欲滴的小香葱！她飞快地“掐”下几片最嫩的葱叶，又“拔”了两根细小的红辣椒（空间加速下，原本的小米辣也成熟了）。意念微动，这些带着浓郁空间气息的鲜料瞬间出现在她手心！
她将翠绿的葱叶切成细碎的葱花，红辣椒切成极细的小圈（增加一点视觉刺激和若有若无的辣意）。全部投入盆中！最后，她再次舀起一瓢洗碗池里的水（意念再次融入一滴灵泉），倒入盆中，水量刚好没过盆中食材。
许静姝深吸一口气，挽起袖子，伸出早己冻得红肿、此刻却异常灵活的手，伸进冰冷的混合液体中，用力抓拌！揉搓！让醋、糖、盐、葱、辣椒的味道充分渗透到每一根黄瓜条、每一片萝卜皮里！《五味初解》的理论在她脑中盘旋——酸是骨架，咸定底味，糖中和提鲜，葱椒增香提色，而灵泉……则是调和诸味、涤净激发本源的画龙点睛之笔！
她的动作沉稳而富有韵律，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仪式。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张翠花不耐烦的踱步声越来越近。
“好了没有？！磨蹭什么呢！”
“好了！”许静姝猛地停手，将沾满调料汁液的手从盆里拿出来。她端起沉甸甸的搪瓷盆，转身，脸上还沾着一点酱汁，眼神却亮得惊人。
盆里的景象，让周围几个探头探脑的帮工都愣住了。
原本蔫头耷脑、灰扑扑的黄瓜头尾，此刻吸饱了料汁，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脆生生的嫩绿色，表面挂着晶莹的酱色汁水。萝卜皮薄如蝉翼，呈现出的浅琥珀色，边缘微微卷曲。翠绿的葱花和鲜红的辣椒圈点缀其间，色彩鲜明跳跃。一股奇异的、复合的香气从盆中升腾而起——是黄瓜的清爽、萝卜的微辛、米醋的酸冽、糖的微甜、葱椒的辛香，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雨后竹林般的纯净甘冽气息！这香气霸道地驱散了周围的油烟味，让人口舌生津！
张翠花伸头一看，也愣住了，脸上刻薄的笑容僵住，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这……这真是用那些破烂边角料弄出来的？
许静姝顾不上她的反应，快速找来两个相对干净的白瓷碟子。用筷子（在清水里涮了涮）小心翼翼地将腌好的黄瓜条和萝卜片分别夹出，在碟子里摆出还算整齐的形状。黄瓜条碧绿脆挺，萝卜片薄透晶莹，红绿点缀，卖相竟出奇地清爽！
“小李哥，麻烦您端给客人吧。”许静姝将两碟小菜递给还在发愣的服务员小李。
小李回过神来，看着这两碟卖相香气都远超平时咸菜疙瘩的小菜，又看看许静姝平静中带着一丝紧张的脸，点点头，端起碟子快步走向前厅。
后厨陷入了短暂的寂静。所有人都看着许静姝，眼神复杂。张翠花的脸色变幻不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刻薄话，看着那盆里剩下的、色泽的腌菜，又生生咽了回去。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灶火燃烧的呼呼声和前面隐约传来的嘈杂人声。
许静姝站在冰冷的洗碗池边，双手因为刚才的揉搓和紧张微微颤抖。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成了吗？技术员们会买账吗？张翠花会认账吗？
突然，前厅通往厨房的门被猛地推开！服务员小李几乎是跑着冲了进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声音都拔高了：
“张组长！赵师傅！那几位技术员师傅……他们……他们把两碟小菜全吃光了！窝窝头都多吃了两个！一个劲儿地问，这是哪位大师傅的手艺？说这腌菜绝了！又脆又爽口，酸辣开胃，味道正得不得了！是他们吃过最好吃的腌菜！问还有没有？还想打包点带回去下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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