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七章 雪葬
冷。是剔骨的刀，是封喉的冰。西伯利亚的寒风裹挟着粗粝的雪粒，如同亿万根冰冷的钢针，疯狂地抽打着龙战在破烂作战服外的每一寸皮肤。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肺叶的剧痛，吸入的仿佛不是空气，而是冰碴和碎玻璃。肺腑深处传来撕裂般的钝响，那是辐射尘埃和空间乱流留下的烙印，每一次咳嗽都带出带着内脏碎片的、暗红发黑的粘稠血块，落在身下厚厚的、冰冷的积雪上，瞬间凝结成暗红的冰珠。
他趴着。像一条被剥了皮、打断了脊梁的野狗，在无边的白色荒原上艰难蠕动。每一次挪动，都牵动着全身粉碎般的剧痛。左臂的外骨骼装甲早己在空间乱流中化为齑粉，只留下被辐射灼伤、冻得青紫发黑、皮肉翻卷的残肢，拖在身后，在雪地上犁出一道断断续续的暗红痕迹。右肩胛骨下方被“零”的子弹洞穿的创口，麻痹感被深入骨髓的冻伤剧痛取代，每一次牵扯都如同被电钻搅动神经。右腿的骨头可能断了，每一次拖动都伴随着钻心的摩擦感。只有左腿还能勉强发力，支撑着他如同破败麻袋般的身体，在深及膝盖的积雪中，一寸一寸地向前爬行。
视野模糊晃动，被雪盲、血痂和辐射灼伤的泪水糊住。铅灰色的天空低垂，如同巨大的、冰冷的铅盖，压在头顶。鹅毛般的雪片无声飘落，堆积在他凌乱纠结、沾满血污冰碴的头发和脖颈上，带来刺骨的寒意。远处，无边无际的黑色针叶林如同沉默的墓碑林，在风雪中摇曳，发出呜咽般的低吼。更远处，是连绵起伏、被冰雪覆盖的黑色山峦轮廓，如同蛰伏的、吞噬一切的巨兽。
方向？没有方向。只有爬。远离那片湮灭的深渊，远离深网可能的追踪点。本能驱使着他，朝着看起来能提供一丝遮蔽的、最近的黑色针叶林带爬去。每前进一米，都像跨越一座刀山。体温在飞速流失，寒冷如同跗骨之蛆，疯狂啃噬着最后一点热量。意识在剧痛和严寒的双重夹击下，如同风中残烛，忽明忽灭。
哥…
一个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音节，如同冰晶碎裂的轻响，在他混沌的意识深处倏然划过。
小雨！
这个名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瞬间烫穿了他濒临冻结的意志！妹妹…那张在“安宁单元”里空洞沉睡的脸…那声被芯片强行压榨出的、最后的呼唤…他答应过！他必须活着回去！把她带出来！带离深网那冰冷的囚笼！
一股微弱却无比执拗的力量，如同从灵魂灰烬中爆出的火星，猛地注入他残破的躯体！他低吼一声，布满冻疮和血痂的左手猛地插入身下冰冷的积雪，五指深深抠进冻硬的雪壳里！仅凭这条残臂和左腿，爆发出超越极限的力量，硬生生将沉重的身体向前拖拽了半米！
“呼…嗬…” 破风箱般的喘息撕扯着喉咙，带出更多的血沫。汗水刚渗出毛孔，就被极寒瞬间冻结成细小的冰珠。他停下来，剧烈地喘息，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片似乎永远无法接近的黑色森林边缘。还有…至少一百米。如同天堑。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猛地捕捉到雪地上一点微弱的反光！
就在他左手前方不到一尺的地方，积雪被他的爬行微微蹭开，露出下方被冻硬的黑土。而就在那黑土上，静静地躺着一件东西。
不是深网那个冰冷的银灰色立方体。
是一枚子弹。
一枚沾满污泥、冰碴和暗红血渍的黄铜弹壳！弹壳底火的位置，一个磨损严重却依旧狰狞的刻痕，在风雪弥漫的昏暗光线下，刺眼地反射着微光——【血鳄】！
血鳄弹！
龙战的身体猛地僵住！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巨手狠狠攥紧，瞬间停止了跳动！呼吸也停滞了！
它…怎么会在这里？！在空间通道的狂暴乱流中…在湮灭深渊的边缘…在万里之外的西伯利亚荒原上…它竟然…跟着他出来了？！
不可能！幻觉！一定是失血过多和辐射导致的幻觉！或者是深网植入的精神污染在作祟！
他死死闭上眼，用力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荒谬的景象。冰碴从头发上簌簌落下。再次睁开。
它还在那里。
冰冷的，沉默的，沾着和他身上一样污秽的雪泥和血渍。像一个阴魂不散的诅咒。像一个无声的嘲讽。提醒着他复仇的起点，也见证着复仇那惨烈而虚无的终局。血鳄死了，化作了湮灭深渊里的飞灰。但这枚承载了太多血债和执念的子弹，却如同命运的嘲弄，再次出现在他面前。
龙战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枚子弹，眼神复杂到极点。刻骨的仇恨？是的。复仇完成的空虚？也有。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一种被宿命玩弄的荒谬感。他沾满污泥冻雪和自身血污的左手，不受控制地、极其缓慢地抬起，颤抖着，伸向那枚冰冷的弹壳。
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冰冷金属的刹那——
“嗡…”
一声极其微弱、几乎被风雪呜咽彻底掩盖的电子蜂鸣声，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耳膜，毫无征兆地从他破烂作战服内袋的位置响起！
龙战的动作瞬间僵住！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深网的立方体！那个被他刻意遗忘、塞在破烂内袋最深处的小东西！它还在！而且…它被激活了！
蜂鸣声极其短促，只响了一下就消失了。但龙战的心却瞬间沉到了冰点！一种比西伯利亚寒风更刺骨的冰冷危机感，如同实质的绞索，猛地勒紧了他的咽喉！
暴露了！
深网知道他在这里！知道他还活着！刚才那一下，是定位信标被强行激活的瞬间反馈！还是某种远程指令的接收确认？！
“沙…沙沙…”
几乎在蜂鸣声消失的同时，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规律的、如同金属履带碾压积雪的摩擦声，穿透了呼啸的风雪，从远处针叶林边缘的方向传来！
龙战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受伤的孤狼，穿透层层飘落的雪幕，死死锁定声音来源！
风雪中，三个模糊的、如同鬼魅般的黑色轮廓，正从针叶林的阴影里无声地滑出！它们移动的方式极其诡异，并非步行，而是低低地悬浮在离地半尺的积雪之上！黑色的流线型装甲外壳覆盖全身，如同融入雪夜的猎豹，表面覆盖着吸波材料，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只有偶尔从装甲缝隙中透出的、极其微弱的幽蓝指示灯，如同毒蛇的眼睛，在风雪中明灭闪烁。它们的头部位置，是覆盖整个面部的、闪烁着冰冷电子红光的复眼式传感器阵列，此刻正如同探照灯般，带着毫无感情的扫描光束，精准地扫视着茫茫雪原！
深网的追踪者！或者说…回收小队！
它们的动作迅捷、精准、带着冰冷的机械效率。其中一台的复眼红光猛地聚焦，瞬间锁定了龙战趴伏的位置！一道纤细却刺目的红色激光瞄准点，如同死神的印记，毫无征兆地出现在龙战胸前那片被鲜血浸透又冻结的作战服上！
“发现目标！清道夫-龙王！生命体征：濒危。执行…回收协议！” 一个毫无起伏、如同金属摩擦般的电子合成音，通过某种定向声波装置，清晰地穿透风雪，首接灌入龙战的耳中！冰冷得不带一丝人类的温度！
没有警告！没有交涉！只有赤裸裸的、如同处理报废物品般的回收指令！
“咔哒！”
一声轻微的、却足以让龙战头皮炸裂的金属机括声！锁定他的那台回收者，其肩部装甲无声滑开，一支粗短的、闪烁着幽蓝能量光芒的枪管瞬间升起！冰冷的枪口对准了他！
死亡！比西伯利亚的严寒更冰冷的死亡！近在咫尺！
龙战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巨大的危机感和求生的本能，如同两股狂暴的电流，瞬间贯穿了他残破的身体和濒临崩溃的意志！
不能被抓回去！绝不能！一旦落入深网手中，他和小雨将彻底沦为实验台上的标本！永无翻身之日！
“吼——！！！”
一声混合着剧痛、暴怒和绝对求生意志的嘶吼，从龙战喉咙里硬生生挤出！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瞬间变得一片血红！那枚近在咫尺的【血鳄弹】被他彻底抛在脑后！沾满污泥冻雪和自身血污的左手，如同从地狱伸出的鬼爪，带着凝聚了最后生命力的狂暴力量，猛地向下狠狠一插！五指深深抠进冰冷的雪壳和冻土之中！
同时，那条还能勉强发力的左腿，爆发出超越极限的蹬踏力量！
“噗！”
身体如同离弦的箭，贴着厚厚的积雪表面，朝着侧面一处被巨大黑色岩石和倾倒枯树形成的、相对凹陷的雪窝，悍然翻滚而去！动作狼狈不堪，却带着一种野兽濒死反扑的决绝！
“滋——！！！”
一道手臂粗细、散发着恐怖高温的幽蓝能量光束，几乎擦着他翻滚的后背呼啸而过！狠狠轰击在他刚才趴伏的位置！
“轰！”
积雪瞬间被汽化！冻硬的黑土被熔出一个深坑！灼热的气浪裹挟着雪粉和泥土扑面而来！巨大的冲击力将刚刚滚入雪窝的龙战狠狠掀飞，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岩石上！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胸前的积雪！
“目标规避。启动压制火力网。” 冰冷的电子音毫无波澜。
“哒哒哒哒——！”
另外两台回收者肩部的速射武器瞬间开火！不再是致命的能量光束，而是特制的、带着高压电流和强效麻醉剂的合金弹头！如同密集的冰雹，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疯狂泼洒向龙战藏身的雪窝！子弹打在岩石和枯树上，爆开无数火星和木屑！溅起的雪粉如同浓雾！
龙战蜷缩在岩石和枯树形成的狭窄夹角里，身体紧贴着冰冷的地面。致命的弹雨如同死神的镰刀，在他头顶和身侧呼啸而过，压得他抬不起头！每一次子弹撞击岩石的震动，都如同重锤砸在他的胸口！左臂的伤口在剧烈动作下再次崩裂，温热的血液顺着冰冷的岩石流淌。右腿的剧痛几乎让他昏厥。体温在飞速流失，意识在剧痛、严寒和失血的眩晕中剧烈摇晃。
他沾满血污泥雪的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空空如也。匕首在空间乱流中遗失了。唯一的武器…他猛地想起什么，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向自己刚才翻滚过来的方向！
那枚【血鳄弹】！就躺在距离雪窝边缘不到两米的地方！暴露在回收者冰冷的扫描视野下！
一个疯狂到极致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压制火力暂停。目标生命体征持续下降。准备执行强制拘束。” 冰冷的电子音再次响起。密集的弹雨骤然停止。三台回收者如同无声的黑色死神，开始迈着稳定而致命的步伐，踏着悬浮装置，朝着雪窝缓缓逼近！它们手臂位置弹出闪烁着幽蓝电弧的金属拘束环！
机会！只有一瞬间！
龙战眼中爆发出最后的、如同燃烧生命般的疯狂光芒！他不再犹豫！沾满血污泥雪的左手猛地抓起身边一大块冻结的、边缘锋利的黑色碎石！
就在三台回收者逼近雪窝边缘、拘束环即将探出的瞬间！
“啊——！！！” 龙战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用尽全身最后的力量，猛地从雪窝中暴起！不是冲向回收者，而是扑向雪窝边缘！目标——那枚躺在雪地上的【血鳄弹】！
他的动作吸引了所有回收者的扫描锁定！三道致命的红色激光瞄准点瞬间汇聚在他暴起的身影上！
就是现在！
龙战在扑向子弹的瞬间，左手紧握的锋利碎石，如同投掷的标枪，被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砸向距离最近那台回收者头部闪烁着红光的复眼传感器阵列！同时，他的身体借着扑击的势头，在雪地上一个狼狈却迅疾的翻滚！
“砰！”
碎石精准地砸在回收者的复眼上！虽然没能造成实质损伤，但巨大的冲击力和瞬间遮挡的视野，让那台回收者的动作出现了极其短暂的迟滞！
“警告！视觉传感器干扰！” 冰冷的电子音带着一丝程序的“混乱”。
迟滞只有零点几秒！但对龙战来说，足够了！
翻滚！沾满血污泥雪的右手，如同毒蛇出洞，精准无比地抓住了那枚冰冷的、沾着雪泥的【血鳄弹】！入手沉甸甸的，带着刺骨的寒意和宿命的重量！
没有时间思考！没有时间瞄准！
抓住子弹的瞬间，龙战的身体借着翻滚的惯性，背对着逼近的回收者，右手猛地向后一甩！用尽全身残存的力量和甩臂的离心力，将那枚沉重的黄铜弹壳，如同甩出一颗致命的暗器，狠狠砸向离他最近那台回收者胸口装甲上一道极其细微的、似乎是能量核心散热口的缝隙！
目标不是摧毁！是干扰！是制造混乱！
“当！”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黄铜弹壳精准地砸进了那道细微的散热口缝隙！虽然力量不足以击穿厚重的装甲，但子弹卡入精密散热结构的瞬间，那台回收者胸口内部的能量核心似乎扰，发出一阵刺耳的、不稳定的嗡鸣！其体表闪烁的幽蓝指示灯瞬间变得明灭不定！逼近的动作猛地一僵！
“核心散热异常！能量波动不稳定！” 电子音带着明显的程序警报！
混乱！就是现在！
龙战甚至没有回头看结果！在甩出子弹、制造出短暂混乱的瞬间，他沾满血污泥雪的身体爆发出最后的潜能，如同受伤的雪豹，朝着雪窝后方、那片被巨大岩石和倾倒枯树更深处遮蔽的、更加狭窄陡峭的雪坡下方，连滚带爬地猛扑下去！
“目标脱离！压制火力！” 另外两台回收者的电子音冰冷响起！枪口再次抬起！
但龙战的身影己经消失在陡峭雪坡的乱石和厚厚积雪之下！只留下一连串翻滚的痕迹和溅起的雪粉！
“滋——哒哒哒！”
能量光束和合金弹头疯狂地倾泻在雪坡边缘的岩石上，打得石屑纷飞！却无法穿透那厚厚的积雪和复杂的地形！
风雪更大了。鹅毛般的雪片疯狂落下，迅速覆盖着雪坡上翻滚的痕迹和那点点暗红的血迹。
三台回收者如同冰冷的雕塑，悬浮在雪坡边缘。复眼红光扫描着下方深不见底、被积雪和乱石填满的陡峭沟壑。其中一台胸口的散热口缝隙里，还卡着那枚沾着雪泥和血污的【血鳄弹】。幽蓝的指示灯在风雪中明灭闪烁，如同困惑的电子眼。
“目标坠入未知深壑。生命信号…丢失。辐射干扰严重。地形复杂。回收协议…暂停。请求更高指令…” 冰冷的电子音在呼啸的风雪中，带着一丝无机质的迟疑，最终归于沉寂。
它们悬浮了片刻，如同失去了目标的猎犬。最终，无声地转身，如同融入风雪的黑色幽灵，朝着来时的针叶林方向，缓缓退去。
风雪呜咽。铅灰色的天空下，只有厚厚的、不断堆积的雪，无声地掩埋着陡坡边缘那枚孤零零的、沾着血污的弹壳，和下方深壑中，一个被白雪迅速覆盖的、微弱的生命痕迹。
寂静，如同白色的裹尸布，覆盖了这片无情的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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