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粘稠无比。
许久，久到叶昭阳几乎以为那只是药物作用下的幻觉，陆衍干裂苍白的嘴唇极其艰难地翕动了一下，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的喘息，低得几乎要被窗外的城市噪音淹没：
“…叶…医生…”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每一次呼吸都耗费着巨大的力气，眼神依旧锁着她，带着一种近乎穿透灵魂的审视和探询，问出了一个完全出乎叶昭阳意料、也与他此刻身体状况格格不入的问题。
“…你…信命吗？”
声音轻飘飘的，却像一块沉重的陨石，骤然砸落在寂静的病房中心，激起无声的惊涛骇浪。
叶昭阳正在擦拭伤口的棉球，在空气中凝滞了不到半秒。
镜片后的眼睫微微低垂，遮住了眼底瞬间翻涌起的惊涛骇浪——前世赐婚的圣旨？他冰冷的抗拒？阿宁扑向箭矢的身影？还是今生这缠绕他、折磨他的诡异枷锁？命运？一个将她和眼前这个男人，以及那个叫宋渡的女人，如同提线木偶般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无形之手？
她的指尖稳稳地落下，继续着清理的动作，力道依旧保持着外科医生特有的精准和稳定，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再抬眼时，眼底己恢复成一片深潭般的、无波无澜的平静，如同最坚固的冰层。
“命？” 她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带着一种近乎金属质地的冷静和清晰，如同手术刀划开皮肤般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或感性的涟漪。
“我只相信能握在掌心的东西。”
她的目光坦然地迎上陆衍那双写满疲惫和沉重问询的眼眸，没有丝毫闪躲或动摇，带着一种绝对的自信和掌控感。
“比如，” 她的语气平淡无波，却蕴含着一种强大的、不容置疑的力量，“我的手术刀。” 仿佛世间一切的混乱、未知、甚至所谓的“命运”，在她手中这把刀面前，都将被剖析、被掌控、被赋予清晰的边界和秩序。
命运？
那只是弱者为自己开脱的借口。
陆衍怔怔地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的疲惫和悲哀似乎沉淀得更深了，像被投入了更深的海沟，最终化为一片沉寂的死水。
他极其微弱地扯动了一下嘴角，似乎想露出一个笑容，最终却只形成一个极其苦涩、近乎自嘲的扭曲弧度。
那表情快得如同错觉，随即被更深沉的痛苦淹没。
“…那…很好…” 他的声音更低了，气若游丝，带着一种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的虚弱感。他缓缓地、极其沉重地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清醒和对话己经抽干了他残存的所有生机。
只有那紧锁得如同磐石的眉头和额角不断滚落的冷汗，昭示着那场在他体内从未停止的、无声的酷刑仍在继续。
“…比被…虚无的债…捆住…强…”
最后几个字，如同风中残烛最后的叹息，轻飘飘地消散在寂静而冰冷的空气里，带着无尽的疲惫和一种认命般的苍凉。
叶昭阳看着他重新陷入昏沉痛苦的深渊，手上换药的动作没有丝毫迟滞，依旧精准、稳定、如同设定好程序的机器。纱布覆盖伤口，绷带缠绕固定，每一个环节都一丝不苟。
只有她自己知道，口罩下的呼吸，在听到他最后那句自嘲般的低语时，有了一瞬间不易察觉的凝滞。
被虚无的债捆住？
业力？前世的孽？还是…对那个叫宋渡的女人的债？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他锁骨下那片沉睡的火焰印记，眼神深处，那团名为征服的、冰冷的火焰，无声地燃烧得更加炽烈而幽暗。
一个在绝境中还执着于“命运”和“债务”的男人，一个拥有焚尽自我也要守护他人的力量的男人……
这矛盾的特质，如同最的谜题，吸引着她这个自诩掌控一切的解谜者。
换药结束。叶昭阳收拾好一切，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病房。
她没有立刻回到医生休息室，而是走到了走廊尽头那个小小的、半开放的休息区。这里有一张圆桌和两把舒适的椅子，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永不眠息的璀璨灯火，如同铺陈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碎钻星河，遥远而冰冷。
叶昭阳在椅子上坐下，摊开查房记录本，却并没有落笔。她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流动的光海上，镜片反射着霓虹的斑斓色彩，看不清真实的情绪。
然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开衫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皮质封面的速写本和一支削尖的炭笔。几乎没有思考，几乎是出于一种本能，笔尖就落在了粗糙的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如同春蚕食叶般的轻响。
线条飞快地在纸上流淌、游走。
一个男人紧闭双眼、紧蹙眉头的侧脸轮廓迅速在纸上成型。
线条简洁、冷硬，却异常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份镌刻在骨子里的痛苦和沉重，仿佛连笔触都带着千钧的重量。接着，她的笔尖向下移动，落在他肩颈的位置，开始加重、反复涂抹、勾勒。
炭笔的黑色粉末在纸面上堆积、加深，最终形成一簇扭曲、跃动、仿佛在无声咆哮、又仿佛被无形锁链禁锢的——火焰印记！
那印记在纸面上显得格外狰狞、醒目，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灼热感。
画完最后一笔，叶昭阳停下了动作。她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看着纸上的画像。炭笔的痕迹深深刻入纸面的肌理。
病房内，昏迷中的陆衍，胸口那枚沉寂的墨玉吊坠，毫无征兆地、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温热感悄然透出衣料。
与此同时，在废弃工厂地下深处，正奋力挤进狭窄石缝的宋渡，胸前的血玉璜猛地爆发出强烈的、灼热的光芒，瞬间照亮了前方未知的黑暗甬道！
一股强烈的牵引感传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深处急切地召唤！
叶昭阳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速写本上那簇狰狞的火焰印记。炭灰沾染了她修剪得干净圆润的指尖。
然后，她面无表情地，将那张承载着痛苦与火焰印记的纸，从速写本上撕了下来。
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
“嘶啦——”
纸张被一分为二，再撕，首到变成一堆无法辨认的、边缘参差的碎片。
她站起身，走到旁边那个擦得锃亮的金属垃圾桶旁，手一松。
黑色的碎纸片如同被焚尽的枯蝶，无声地飘落，坠入冰冷的、空无一物的桶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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