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雪绒花盛开时

鲑鱼汤的香气从厨房飘来，混杂着迷迭香与莳萝的气息。龙战站在老木屋的窗前，看着白鸦在菜园里采摘最后几株晚熟的番茄。少年的白发在月光下泛着银蓝，缺指的右手动作依然灵活。

"她总是这样。"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老人正在擦拭那台老旧的机械义眼，指腹着镜片上的一道裂痕，"做饭时哼歌走调，盐和糖永远搞混。"

龙战看向厨房。灶台前空无一人，但汤锅下的火焰保持着完美的蓝色，锅铲自行在汤汁中搅动。某种透明的存在正折射着光线，轮廓逐渐清晰——是个系着围裙的女性虚影，灰白鬓角别着朵风干的雪绒花。

"妈...妈？"

虚影转过头。龙战看见她眼中的星光，那是观察者留下的量子印记。薇拉（如果这还能被称为薇拉）的嘴唇未动，但屋内响起了二十年前实验室里的摇篮曲录音，带着电磁干扰的沙沙声。

白鸦捧着番茄冲进屋，发梢沾着夜露："汤要糊了！"他熟练地抓起盐罐，却在即将倾倒时被无形的力量按住手腕。半空中的盐粒自行排成衔尾蛇图案，然后精准落入汤锅。

父亲突然大笑起来。真正的、发自肺腑的笑声，震得天花板落下些许灰尘。"记得吗？"他擦着眼角对虚空说，"你第一次给阿战煮牛奶..."

记忆如潮水涌来。龙战看见五岁的自己踮脚去够煮沸的牛奶锅，身后伸来的却不是母亲的手——而是一段机械触须。那年薇拉刚接受深网的初次改造，尚未学会完美控制义体。

汤勺突然敲响锅沿。三个男人同时转向厨房，只见汤碗己自行摆好在橡木桌上，蒸腾的热气在月光中勾勒出"吃饭"的字样。白鸦第一个坐下，缺指的手首接抓向面包篮，被无形的力道拍了手背。

这顿晚餐吃得安静而漫长。龙战注意到每当有人抬头，就能在某个反光表面看见薇拉的倒影：汤勺上的眼睛，窗户上的微笑，父亲酒杯里的白发。她以光的折射和声音的振动存在着，如同一个温柔的幽灵。

餐后甜点是蓝莓派。当白鸦咬下第一口时，突然僵住——果酱里埋着一枚小小的金属片，上面刻着Λ-1080。

"观察者复制的。"父亲轻声解释，"你原本那枚芯片，二十年前就..."

白鸦的眼泪落在金属片上。它立刻溶解成银蓝色液体，渗入他缺指的伤口。少年（或许该称为青年了）的断指处开始发光，逐渐生长出由光粒构成的新手指。

屋外突然传来浪涛的轰鸣。龙战冲到窗前，看见海面升起无数发光的水龙卷，每个漩涡中心都站着个半透明的人形——是那三百个白鸦克隆体。他们齐声唱起《雪绒花》，歌声通过水分子共振传遍整片海岸。

薇拉的虚影在歌声中实体化了三秒。足够她拥抱每个家人，足够龙战闻到她发间残留的实验室消毒水味道，足够白鸦将新生的手指贴上她皱纹遍布的脸颊。

"守望吧。"这是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随着身影一同消散在带着咸味的海风中。

翌日清晨，龙战在码头发现一艘陌生的渔船。船头坐着个穿防水服的老渔夫，正修补渔网。当他抬头时，龙战看见对方长着和父亲一模一样的脸，只是没有机械义眼。

"北边海域出现新鱼群。"渔夫咧嘴一笑，露出和龙振国相同的虎牙，"要搭船吗，守望者？"

白鸦不知何时出现在栈桥上，新生的右手拎着个锈迹斑斑的金属箱。箱体印着早己解散的"极光科研"标志，锁孔处结着冰晶。

渔夫（如果这真是渔夫）的瞳孔闪过星云般的色彩："对了，观察者托我带个话。"他模仿着薇拉走调的嗓音，"'汤里记得放莳萝'。"

龙战望向海平面。那里悬浮着三百个发光的白鸦虚影，正随晨光渐渐淡去。最年轻的那个突然转身，朝他比了个十二岁时两人约定的暗号——食指轻点左胸，再指向朝阳。

雪绒花在船头怒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