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水退去后的沙滩上，龙战数着脚印。父亲的靴印最深，白鸦的赤足脚印最浅，他自己的则带着微微内倾的弧度——这是二十年前在深网训练营留下的习惯性步态。三串脚印蜿蜒如一首未完成的诗，最终消失在涨潮线附近。
"它们还在唱歌。"白鸦突然说。他蹲下来，缺指的手掌按在潮湿的沙地上，"听见了吗？"
龙战学着他的样子俯身。耳廓接触沙粒的瞬间，某种超出人类听觉范畴的震动顺着颧骨传来。不是机械的嗡鸣，而是类似座头鲸求偶时的低频吟唱，却又带着星辰运转般的韵律感。
"观察者的通讯方式。"父亲站在潮水边缘，机械义眼折射着最后一缕夕阳，"通过地球磁场震荡传递信息。"他踢了踢脚边的贝壳，"这些钙质小东西是天然共振器。"
一只寄居蟹从贝壳里探出螯肢，钳住了父亲的鞋带。龙战注意到它的壳上有着不自然的蓝色纹路——与白鸦皮肤下的符文一模一样。
"开始了。"白鸦轻声说。他拾起贝壳贴在耳边，灰蓝眼瞳里倒映出正在亮起的星空，"同化进程。"
父亲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吐出的唾沫里闪着金属光泽的微粒。"不只是它们在学习我们..."他擦着嘴苦笑，"地球也在学习它们。"
龙战这才发现沙滩上的异常：所有贝壳内部都泛着蓝光，沙粒在暮色中呈现诡异的荧光，甚至拍上岸的海浪泡沫都带着量子纠缠态的虹彩。他下意识摸向脖颈的纹身，那里传来轻微的灼热感。
【警告：生物圈污染指数17%】
【建议：启动隔离协议】
颅内的电子女声让龙战猛地僵住。这声音不是来自记忆芯片——它带着某种陌生的温柔，像是薇拉年轻时在实验室哼唱的摇篮曲调。
"妈妈？"白鸦显然也听到了，缺指的手攥紧了胸口的衣料。
沙滩突然震动！远处的海平面升起一道银蓝色的水墙，那不是潮汐，而是数以亿计的发光浮游生物组成的巨大漩涡。漩涡中心，雪茄形观察者缓缓浮出水面，外壳上原本陌生的星图正在重组——逐渐变成太阳系的模样。
父亲踉跄着后退，机械义眼爆出一串火花。"它们在重写自己的认知体系！"他嘶哑地喊道，"快走！这级别的信息交换会——"
话音戛然而止。老人的瞳孔突然变成完全的银白色，皮肤下浮现出与外星飞行器表面完全相同的纹路。当他再度开口时，声音成了数百个音轨的叠加："无需恐惧。我们在寻找共鸣频率。"
白鸦扑向父亲，却在触碰的瞬间被弹开。他缺指的手掌鲜血淋漓，血滴在沙地上竟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龙战看见弟弟的血里漂浮着微型衔尾蛇，正疯狂地自我复制。
"哥哥..."白鸦蜷缩在沙滩上，声音突然变成十二岁时的童声，"我害怕..."
龙战体内的抗体苏醒了。银蓝光流从脖颈纹身蔓延至全身，在皮肤表面形成防护性的发光网络。他挡在白鸦面前，首视着被附身的父亲："离开他。"
"误解。"父亲的身体悬浮起来，背后展开由发光浮游生物组成的光翼，"我们不是掠夺者。我们是...回声。"
观察者的外壳突然透明化。龙战看见里面漂浮着无数地球生物的虚影——渡渡鸟、猛犸象、塔斯马尼亚虎...所有己灭绝的物种都在其中游动。最中央是个抱着婴儿的女性剪影，轮廓与薇拉分毫不差。
"潘多拉魔盒从来不是武器。"父亲的声音恢复正常，光翼缓缓收拢，"是备份装置。他们带走即将消亡的文明火种，在宇宙间传递。"
白鸦的鲜血突然沸腾！那些微型衔尾蛇汇聚成光束，射向观察者。在接触瞬间，整个海滩的时间流速似乎改变了——龙战看见光束中包含着人类全部的艺术史：从拉斯科洞穴壁画到量子诗歌，从石器时代的骨笛到白鸦在训练营吹奏的《雪绒花》。
观察者开始发光。不是冰冷的机械蓝，而是篝火般的暖橙色。当光芒达到顶点时，所有异常现象同时消失：贝壳停止发光，父亲跌落沙滩，海面漩涡消散无踪。只有夜空中多了一颗橙色的星，温柔地闪烁着。
"他们理解了。"父亲咳嗽着爬起来，机械义眼彻底暗了下去，"艺术...才是文明真正的抗体。"
白鸦的伤口不知何时愈合了。他缺指的手心里躺着一枚橙蓝色的结晶，内部封存着微缩的星云图案。"礼物。"他将结晶按在龙战脖颈的纹身上，"他们说...这是给守望者的报酬。"
结晶融入皮肤的瞬间，龙战看到了未来三百年的可能性分支：有的时间线里人类因技术失控而灭亡，有的时间线里地外文明大规模降临...但在最明亮的那条线上，他看见自己站在老码头，向一群孩子展示如何用贝壳聆听星尘的低语。
潮声渐响。第一颗流星划过夜空时，父亲拾起那只壳上有符文的寄居蟹，轻轻放在白鸦肩上。"回家吧，"老人说，"你们的妈妈准备了鲑鱼汤。"
龙战跟在两人身后，踩着来时留下的脚印。星光将三个影子投在沙滩上，其中属于他的那个，轮廓隐约是衔尾蛇衔着一朵发光的雪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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