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不止，细雪碎玉般簌簌而下。下山之路，更为艰难。
看着前方嬉闹的忧歌儿和阿丑，身骑白鹿的唐秋水心事更重。
唐秋水是从江南远嫁北宁的女子，命运悲苦，丈夫早年战死沙场，随嫁丫鬟也命薄早亡。如今身边最亲近的，反倒是两个受过她恩惠的人——唐秋虎与唐秋豹。
这二人年长她十余岁，本与她毫无血缘，只因她曾略施援手，他们便不远万里，自愿卖身为奴前来报恩。数年来事事尽心，己深得她的信任。她赐名“秋虎”“秋豹”，既是为掩人耳目，也是视他们如家人。
此行她特意带上二人，既是担心行李太多需劳力相助，也是想让从未谋面的主仆彼此熟悉。
她心中清楚：他们的身份特殊，若让忧歌儿知晓真相，恐怕会心生芥蒂……
虎豹兄弟沉默寡言，举止间总透着一股与寻常家仆不同的肃杀之气。
忧歌儿虽年幼，却聪慧过人。他早己察觉到虎豹兄弟的不同寻常，只是出于体贴，未曾多问。
最令唐秋水心绪不宁的，却是身下这头温驯的白鹿。
白鹿乃祥瑞之兽，史书少有记载，举世罕见。她虽少知书，但也曾听闻。白泽现世，祥瑞西方，天下太平，恩泽绵绵。
如此仙物，纵是万古帝王，也会为之动容。
忧歌儿竟能与那白鹿天生亲近，甚至能随意驱使。更令唐秋水意外的是，连阿丑都能骑在鹿背上代步。
忧歌儿要带白鹿回府，既是给那位的礼物，也是替她争脸面。
唐秋水明明脸带笑意，眼中却满是忧虑。带着白鹿回府，路上难免会有意外。
看着有些掉队的虎豹兄弟，唐秋水叫停前面两人，让大家暂歇片刻。
“阿母，虎叔与豹叔真是二流高手吗？”忧歌儿满脸疑惑。
“少主！”虎豹兄弟满脸涨红，欲言又止。忧歌儿的话，不带感情，让他们难以猜测。
放眼江湖，他们武艺在二流武者中当算高手。
但人之力气，终有极时。
山路崎岖，背负一方大小重箱，哪能如同他一样健步如飞。
他们也好奇，这箱中所装是何物，居然重逾两百斤。可身份有别，终是难问出口。
唐秋水也注意到主仆之间的微妙气氛，正欲要言，却见忧歌儿展颜一笑。
“玩笑之语，两位叔叔莫要介怀。”
“少主客气了！”忧歌儿端端行礼告罪，令人惊讶，虎豹兄弟连连回礼。
“顽皮！”唐秋水见状，轻声笑骂，语气中满是宠溺。
忧歌儿嘿嘿一笑，转身又去逗弄在整理衣襟的阿丑，惹得阿丑满脸怒意。
唐秋水与虎豹兄弟相视一眼，不由轻笑，心中甚是欢喜。
忧歌儿聪慧无双，然终是孩童，童真未泯，天真烂漫。
山下官道旁，两辆马车上己铺满霜雪，两位挤在一起的马夫早冻得瑟瑟发抖。
待到忧歌儿与阿丑走到近前，他们才发现有人靠近。
看着骑着白鹿的唐秋水，所有人眼前一亮，顿时惊为天人，纷纷跪拜。
挤在另一辆马车中的两位侍女，也纷纷跳下车来，屈膝行礼。二女虽为侍女，但姿色不凡，比之唐秋水也丝毫不逊。
“见过夫人，见过少主！”
“千姐姐，万姐姐，你们武艺虽非顶尖，却也非寻常之辈，怎的穿得如此臃肿？”忧歌儿哈哈大笑，阿丑一脸嫌弃。
千面与万毒脸带笑意，微微颔首。
她们早见过忧歌儿二人，有过交流，知其喜怒，并不接话。
忧歌儿聪慧过人，她们可不想着他的道。
众人聚齐后，难题也随之而来。除去蜿蜒山路，剩余官道也远超百里。带着忧歌儿二人自是没有问题，他那点行李，两辆马车也绰绰有余。
可白鹿身长八尺有余，体态雄健，马车根本无法装载。忧歌儿决定带它回秦家，又怎可将它丢弃在这荒野之中？
众人一筹莫展之际，忧歌儿一脸淡然：“有它在，晚回去一点，那位应该不会多说什么吧？”
忧歌儿的提醒，让众人瞬间醒悟过来。如此贵重之物，别说耽搁一天，哪怕是十天半月，也无人敢多说半个不是。
这是忧歌儿献给秦家的礼物，也将是秦家献给皇帝的稀世之珍。若是皇帝听闻有此仙物，恐怕要出城百里相迎。
唐秋水声音略低，没有一点底气：“此至北宁，山匪颇多。白鹿现世，必引人觊觎。纵使拿出秦家名头，路上也恐不安宁。”
若在平时，秦家的名头倒也好使。但世所难遇的白鹿，无人能拒绝这种诱惑。
人心难测，百里归途，恐生变故。
六个仆从，哪怕武艺超绝，保护她们三个弱小尚可。若要顾及白鹿，却是力有不逮。
倘是派人单骑回城报信，也不合适。与白鹿相比，忧歌儿安全回城更加重要。本有危机浮现，又怎可再减少护卫武力呢？
白鹿在计划之外，所带干粮，也仅够一两日所用。人可以勉强将就，这白鹿却只能在荒野里寻食。仓促之间，白鹿在银装素裹的荒野中，难以隐匿。
此题何解，确实有些难。
“大盛律法有云，路遇匪盗，杀之无罪。”忧歌儿朗声说道：“两位车夫，皆是百战老兵。年岁稍长，但杀人本事绝不简单，三五个山匪自不在话下。千姐姐武艺虽非顶尖，但对付三五个匪徒不在话下。万姐姐曾一夜灭人满门百余口，想来必有后手。”
闻言，众人脸色皆惊。
两位车夫是秦家收留的无家老兵，唐秋水曾有提及。忧歌儿观其神行有所猜测，并不算难。
千面与万毒的事情，不算秘密。但那是发生在江南的陈年旧事，不应该是居于深山的忧歌儿所知。
最重要的是，他言语之中透露的是杀敌，而不是阻止敌人近身。
众人惊骇之余，只见忧歌儿又言：“虎叔与豹叔，想必就是惊动大盛一时的海州双雄吧？”
忧歌儿盯着二人，脸色淡然，眼中似有一丝不确定。世人只知海州双雄，无人记得其姓名，但其事迹至今依旧有人记得。
二人本是富家子弟，因海州知府觊觎其家产，先后被暗害。他们家破人亡，继而相约杀人泄愤。
以二人之力，屠前海州知府满门，更是硬生生从官兵的围剿中杀出一条血路，其武艺可见一斑。
刺杀朝廷重臣满门，这是大盛百年未遇之大案。当年的惊天大案真凶，没想到居然藏在远嫁北宁的唐秋水身边为奴。
“阿母少时曾行走江湖，为人和善，素有侠义之心。想必是听闻过二位的冤屈，才会冒险相助。否则，以二位龙凤之姿，怎会委身为奴，替她卖命？”
忧歌儿嘴角带笑，气质天成，让人无法看透其心思。
全国通缉的大案要犯，唐秋水暗中相助，这风险不可谓不大。
一句“龙凤之姿”，让虎豹兄弟汗颜，又甘心情愿认下这个少主。
“少主！”
“忧歌儿！”
忧歌儿抬手制止众人，轻轻摇头。
“两位车夫看似老迈，实则深藏不露。”忧歌儿继续道，“你们虽在府中供人驱使，但早己归于三房一系。既是自己人，何不敞开心扉？”
两位车夫相顾一眼，终于下定决心，齐齐拱手。
“见过少主，见过夫人！”
秦志毅己故，少主丢失多年，唐秋水失魂落魄，他们在府中也形同虚设，浑噩度日。如今少主归来，风华正茂，当效死力，一如曾经。
“恭喜夫人，恭喜少主，再添强将！”
众人齐声恭贺，唐秋水却一时恍惚。忧歌儿的谋略与智计，远超她的想象。
他不仅看穿众人的身份，还在不知不觉间，将两位车夫收为己用。这份心计与胆识，哪里像是一个十岁的孩子？
忧歌儿不计较他们声名与出身，显然不是寻常之辈，众人总算归心。还未进秦府，己显天资卓绝，将来必是人中龙凤。有此少主，此生当是无憾。
车夫杨成出声问道：“敢问少主，我等要如何才能平安归城？”
众人皆是点头，他们也想知道忧歌儿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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