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座金玉其外的城镇后，队伍继续向南。凯恩没有再将注意力放在那些华而不实的钟楼和喷泉上，他开始用一种更审视的目光，观察着这片土地上更深层的东西。
越是接近帝国的心脏地带，那种不协调的感觉就越是强烈。
沿途的村庄和田地，确实比北境要富庶得多，几乎看不到衣不蔽体、面黄肌瘦的流民。
相对的，这里的农夫们使用的依然是笨重的木犁，灌溉水渠年久失修，许多田地因为缺乏维护而出现了板结的迹象。
繁荣的表象之下，涌动着停滞的暗流。这里的一切，都像是被时光遗忘在了几十年前，人们满足于现状，贵族沉溺于享乐，没有人去想如何变得更好。
这种死水般的安逸，让凯恩感到一种莫名的烦躁，甚至比北境那残酷的生存环境更让他警惕。
第五天，队伍终于抵达了帝都外围的一处大型驿站。
这里是几条主要商路的交汇点，南来北往的商队、佣兵、旅人将此地挤得水泄不通，喧嚣嘈杂，龙蛇混杂。
就在这片混乱中，凯恩的目光被一支停在驿站角落的商队牢牢吸引。
那支商队看起来很普通，几十辆盖着厚厚油布的货车，百十来个穿着皮甲、神情彪悍的护卫。但凯恩只看了一眼，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那些货车的车辙印，陷进泥地里太深了。根据车厢的体积，里面装的绝不该是棉花、布匹之类的寻常货物，而是密度极大的东西，比如……矿石或者金属。
而那些护卫，虽然刻意做出一副懒散的佣兵模样，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喝酒吹牛，但他们的站位，却始终隐隐构成了一个相互呼应的防御阵型。
他们喝酒时，握着剑柄的手，也从未真正放松过。
更重要的是，凯恩在其中几人的腰间，看到了与寻常剑士格格不入的、挂在腰带上的短杖。
那应该不是装饰品，而是施法者用来辅助的媒介。
“凯尔。”凯恩的声音很低。
“在，大人。”凯尔悄无声息地策马靠近。
“带两个人，换身衣服，过去听听。”凯恩的目光没有离开那支商队，“别靠太近，也别问话，就当是歇脚的旅客。我只想知道，他们是谁，从哪来，车上拉的是什么。”
“明白。”凯尔没有多问一句，立刻调转马头，消失在人群中。
菲恩斯男爵正满头大汗地跟驿站老板交涉，为凯恩一行人争取最好的客房和马厩，完全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一个时辰后，夜幕降临。驿站的房间里，凯恩正对着地图研究着接下来的路线，房门被轻轻敲响。
凯尔走了进来，他的脸上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凝重。“大人，查到了一些东西。”
他压低声音，快速汇报道：“那支商队的人声称是从西边的大黑山矿区过来的，目的地……就是帝都。我找了个驿站附近的酒馆侍女打听，又扔了几个银币，她说这帮人出手阔绰，但嘴巴很紧，只知道他们自称是‘皇家矿业’的。”
“皇家矿业？”凯恩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了敲，帝国什么时候有了这么个机构？
“这还不算什么。”凯尔继续说道，“我和兄弟们装作喝醉了酒，凑到他们护卫旁边，听到了一些只言片语。他们抱怨说，前两天在红河谷地，遭到了‘南边那帮疯狗’的袭击，虽然打跑了对方，但也损失了几个弟兄。”
“南边的疯狗？”
“他们是这么称呼三皇子的人的。”凯尔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最关键的是，在他们争吵的时候，我看到护卫队长过去训斥手下，说‘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这批魔晶石要是出了差错，大皇子殿下非把我们的皮扒了不可！’”
魔晶石。
为那些魔法师军团准备的战略物资？
凯恩挥了挥手，示意凯尔先下去，然后他站起身，走出了房间。
菲恩斯男爵正满脸堆笑地站在走廊里，手里还捧着一瓶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葡萄酒。“公爵大人，您休息好了？我特地从驿站老板的私藏里给您弄来了这瓶陈酿的西风郡佳酿，保证您……”
“菲恩斯男爵。”凯恩打断了他，语气故意表现得很兴奋，“刚刚在楼下，我看到一支很有意思的商队，拉着好几十车亮晶晶的石头。你知道的，我们北境人没见过什么世面，那是什么东西？能讲讲吗？”
菲恩斯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他额头上立刻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结结巴巴道：“石……石头？什么石头？哎呀，那些破石头有什么好看的！”
“公爵大人您有所不知，这质量稍好一些的矿石吶，它就是会反光哒，这都很正常！”
“这驿站人多眼杂，哪有什么宝贝……诶，那些都是些不值钱的铁矿石、铜矿石罢了！”
他一边说，一边竭力想把话题引开：“说起来，大人您有所不知，这三岔口驿站最出名的，还不是酒，而是这里的姑娘！有各个不同地域来的，要是身边的温香软玉玩腻了，也可以去体验一下狂野的嘛，那滋味，啧啧……”
凯恩看着他那副做贼心虚的滑稽模样，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也消失了。他没有再追问，只是笑了笑，拍了拍菲恩斯的肩膀：“男爵有心了，不过我对那些不感兴趣。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
说完，他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留下菲恩斯男爵一个人在走廊里，用袖子擦着满头的冷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回到房间，凯恩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他重新走到地图前，目光在北境、西风郡、红河谷地、帝都这几个点之间来回移动。
一条完整的线索链，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大皇子在帝都坐镇，暗中却派人从所谓的“遥远的西部矿区”，秘密运输魔晶石。用途不明，姑且当做来武装他那支神秘的魔法师军团。
而三皇子在南方，也并非只是“蠢蠢欲动”，他的势力己经渗透到了帝国腹地，甚至敢于在靠近北方的红河谷地这种交通要道，首接袭击大皇子的运输队。
这哪里还是什么暗流涌动？这分明己经是半公开的内战了！
凯恩忽然笑了起来。
什么鸿门宴，什么忠诚与背叛的选择题，什么帝都的龙潭虎穴。
在看清了这盘棋的真相后，之前那些压在心头的沉重与凝滞，都变得可笑起来。
大皇子把他召到帝都，并非胜券在握，反而是因为他己经无暇他顾，后院起火。
三皇子也并非什么潜藏的毒蛇，而是己经亮出獠牙，在帝国腹地和南方疯狂撕咬的野狗。
他们谁都不是棋手。
这两个蠢货，连同他们背后那些蝇营狗苟的贵族，都不过是在一艘即将沉没的大船上，为了争夺船长室里那几件华而不实的装饰品，而互相凿穿对方脚下甲板的蛀虫。
真正的棋手，是那个征服巨龙，支撑着整艘破船不至于立刻分崩离析的擎天之柱。
宫廷龙骑士。
他不是大皇子的支持者，他支持的，是帝国的稳定。
他默认大皇子坐上摄政之位，默许他调动资源，只是因为在皇帝病死、帝国无主的情况下，这是维持表面秩序的唯一选择。
可这位传奇，眼看着自己拼死守护的帝国，被两个不成器的皇位继承人，一点点拖进内战的深渊。
也许他在等，在观望，在寻找一个能真正继承帝国，而非帝国破灭的第三种可能。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凯恩的脑海中如野火般燎原。
大皇子和三皇子都是烂泥。二皇子死得不明不白。那么……玛格丽特呢？
那位被他亲自护送回北境，名义上远离了权力纷争，实际上却拥有着最正统、最纯粹的皇室血脉，甚至同样流淌着精灵之血的第西皇女。
她就是那个“第三种可能”。
如果自己此行，能想办法接触到龙骑士，向他证明，除了那两个会把帝国带向毁灭的选项外，还有一位更合适的继承人存在呢？
那么届时，自己和龙骑士，将不再是潜在的敌人。而是扶持同一位女王登基的，最坚实的盟友。
凯恩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这己经不是简单的破局之策，这是在图谋整个帝国的未来。
他此行前往帝都，不再是被动应召的臣子，而是怀揣着“拥立之功”这张最大底牌，去面见未来“同僚”的合作者。
想到这里，他不禁又想笑。一个十五岁的北境领主，竟然在盘算着如何把一位公主推上皇位。这事要是说出去，恐怕菲恩斯男爵得从马上摔下去。
可这又如何？
只是……他又想到了玛格丽特。那个在北境的寒风中，努力学着坚强的女孩。她费尽心力才把自己从旋涡里摘出来，现在凯恩却又要亲手把她推向风暴最猛烈的中心。
这多少有些不厚道。
凯恩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脑中浮现出另一个更加复杂的问题。
万一，玛格丽特对皇位毫无兴趣，甚至是对自己……
算了。
他摇了摇头，将纷乱的思绪斩断。
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但眼下，这无疑是风险最低，而回报最高的一条路。
至于路上的曲折和变数，到时再说。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地图，那双黑色的眼眸里，己经再无半分迷茫。
帝都，他非去不可。但不再是为了求生，而是为了夺取那决定帝国未来的，最关键的一枚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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