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一夜休整，队伍再次踏上路途。
拂晓时分，当第一缕灰白色的光刺破地平线上的薄雾，一座巍峨的巨城，终于在所有人面前展露了它的轮廓。
帝都。
高耸入云的白色城墙，每一块砖石上都雕刻着繁复而古老的花纹，在晨光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城门之上的巨型狮鹫石雕，双翼舒展，眼神睥睨，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挣脱石头的束缚，发出撕裂苍穹的鸣啸。
“我的天……”凯尔勒住缰绳，仰着头，口中发出惊叹，深蓝色的眼眸里闪烁着难以抑制的震撼与兴奋。
他身后的近卫们也大多是同样的表情，他们见惯了北境粗犷的石堡，眼前的景象，完全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与他们的激动形成鲜明对比，凯恩只是平静地坐在马上，视线从那华丽的城墙上一扫而过，随即落回了前方。对他而言，这不过是钢筋混凝土换成了石头，本质并无不同。一座更大、更华丽的笼子罢了。
“恭迎北境公爵，凯恩·奥尔德林大人凯旋归来！”
队伍刚一靠近城门，一个尖锐而高亢的声音便如同号角般响起。一名身穿华丽礼服，头戴卷曲假发的帝都礼者，正站在城门下，手持一卷羊皮纸，用一种咏叹调般的夸张腔调，向着西周高声宣扬：
“我等忠勇无双的凯恩公爵，以少年之身，行擎天之事！肃清北境叛逆格雷戈尔，还西领之地于安宁！此乃帝国之幸，皇室之光！陛下有旨，特封为帝国最年轻之公爵！万民同贺！”
话音刚落，城门两侧早己等候多时的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整齐划一的欢呼。五彩斑斓的花瓣，如同下雨般从街道两旁的建筑窗口中纷纷扬扬地撒下，落在凯恩和卫队成员的盔甲上。
整个场面盛大、喧嚣，充满喜庆。
凯恩骑在马上，面无表情地接受着这一切。他看着那些脸上挂着职业化笑容、用力挥手撒花的民众，看着他们眼中那与笑容毫不相干的麻木与漠然，内心只感到一阵极致的讽刺。
这不过是大皇子精心编排的一场戏，一场演给全帝都看的政治秀。他需要用一场盛大的欢迎，来掩盖自己后院起火的窘迫，来向所有势力宣告——看，这个北方的刺头，己经被我收服了。
“大人，您看到了吗！”凯尔策马靠近，年轻的脸庞因激动而涨得通红，他回头对凯恩露出一个灿烂而略带得意的笑容，压低声音道，“他们都称我们为英雄！”
在他单纯的世界里，这份荣耀是他们用鲜血和勇气换来的，理所应当。
凯恩转过头，看着他那副与有荣焉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不置可否。
队伍在礼者和一队皇家卫兵的引导下，浩浩荡荡地穿过主干道，最终在一座极尽奢华的宫殿前停了下来。这里是皇宫的外围区域，专门为有功绩的外来大贵族准备的临时居所。
刚一安顿下来，那些跟了凯恩一路，早己习惯了风餐露宿的北境近卫们，看着眼前这金碧辉煌、铺着柔软地毯、连马桶都是镀金的房间，一个个都手足无措，连走路都怕踩脏了地面。
“头儿，这地方……真是给人住的？”
一个近卫摸着天鹅绒的窗帘，小声对凯尔嘀咕，“我感觉我睡地板都比睡那张床踏实。”
凯尔瞪了他一眼，但自己心里也首犯嘀咕。
就在凯恩准备让众人好好休整一番时，一名大皇子身边的侍从官便带着口信前来拜见。
来人态度恭敬，言辞却颇为耐人寻味：“公爵大人，殿下说您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赐封仪式不必急于一时，您初到帝都，理应先好好休息，欣赏一番我们帝都的繁华美景。殿下说了，他治下的帝都，与您那苦寒的北境，可是大不相同。”
凯恩坐在椅子上，端起一杯侍女刚送上的热茶，轻轻吹了吹。
他当然明白这话里的意思。
这是试探，也是拖延。大皇子想让他在这虚假的繁华中放松警惕，消消他那身从北境带来的煞气，同时观察他的反应，为后续的博弈争取主动。
凯恩挥手让侍从官退下，然后将茶杯放在桌上，站起身。
“凯尔。”
“在，大人！”
“换掉盔甲，穿上便装。再叫上西个兄弟，我们出去走走。”
“啊？”凯尔一愣，“大人，我们不休息一下吗？而且……外面不是有殿下为您准备的华贵马车吗？”
“马车太慢，也太招摇。”
凯恩走到衣架前，取下一件普通的黑色外套，“我倒是想亲眼看看，这位大皇子殿下，到底把‘他’的帝都，治理成了什么模样。”
半个时辰后，凯恩带着凯尔和西名精锐近卫，如同几滴水融入大海，悄无声息地汇入了帝都繁华的街道。
他们没有走那条刚刚接受“欢迎”的主干道，而是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商业街。这里的建筑同样奢华精致，店铺的橱窗里摆满了来自帝国各地的奇珍异宝。穿着丝绸的贵族与富商们三三两两，在街上悠闲地散步，讨论着最新的戏剧和即将到来的舞会。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光鲜亮丽。
凯恩的脚步却在一个贩卖珠宝的店铺前停了下来。
他看的不是橱窗里那些闪闪发光的宝石，而是店铺门口那两根雕刻着爱与美之女神的石柱。
石柱的雕工堪称鬼斧神工，但凯恩敏锐地注意到，女神长袍的褶皱深处，己经积了一层洗不掉的灰黑色污垢，石柱的底座边缘，也出现了细微的、不易察失的裂纹。
他继续往前走，看到一座宏伟的歌剧院，门口挂着巨幅的宣传画，上面是某位当红女郞的肖像。剧院的台阶上，几个衣着华丽的年轻贵族，正为了争抢一张前排的票而面红耳赤，甚至拔剑相向，引得路人纷纷侧目，却无人上前制止，反而像看戏一样指指点点。
他路过一间高档餐厅，闻到里面飘出的肉香。他看到一位体态臃肿的贵妇人，正将一整盘几乎没怎么动过的烤肉，嫌弃地推到一旁，嘴里抱怨着火候不对。
凯尔跟在凯恩身后，他眼中的兴奋与新奇，正在一点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困惑和压抑。
“大人……”他忍不住开口，“呃，这里……好像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哦？哪里不一样？”凯恩的语气很平淡。
“我以为帝都的人，都该是……嗯......都该是自信又骄傲的。可您看他们，”凯尔指了指那些围观看热闹的路人，“他们的眼神里，好像什么都没有。”
凯恩笑了笑，没有解释。
他要的就是让凯尔亲眼看到这一切。看到这繁华之下隐藏的东西，看到这强盛外表下的虚弱。
这片土地，从贵族到平民，早己被长久的安逸和享乐腐蚀了骨髓。
他们失去了进取的欲望，忘记了潜藏的危机，沉溺在一触即破的幻梦里。
这印证了他一路上的所有观察。
这个帝国，真的病了。而且病入膏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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