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考试时间，方硕完全是在魂游天外中度过的。
他像个提线木偶，机械地在答题卡上涂了几个自己都不认识的选项，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顾清禾抽走草稿纸时那平静无波的眼神。
每一次高跟鞋声响起，他都心惊肉跳，生怕顾冰山突然改变主意，当场宣布他的“死刑”。
当结束铃声终于刺耳地响起时，方硕几乎是逃命般第一个冲出了考场。
刺眼的阳光晃得他睁不开眼，耳边同学们的议论声、对答案的嘈杂声，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不清。
“完了，最后那道大题我好像公式用错了……”
“选择题好难啊，我感觉要凉！”
“方硕！方硕！你跑那么快干嘛？感觉考得咋样？”同班一起参加考试的班长在后面扯着嗓子喊。
方硕充耳不闻，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被外星人抓走也行。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没脸见人了，更没脸见顾教授了。
他辜负了她的期望，浪费了她的心血，还在考场上干出画她漫画这种蠢事……
简首是罪加三等！
他像个游魂一样在校园里晃荡，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好几次，屏幕上“顾清禾”三个字跳得他心惊肉跳。
他哪有勇气接？
首接按了静音，把手机塞进裤兜最深处，仿佛这样就能逃避现实。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深秋的晚风带着刺骨的寒意。
方硕不知不觉晃荡到了空旷无人的操场。
他走到操场中央的草坪上，一屁股坐了下来，也不管地上凉不凉。双手抱着膝盖，把脸深深埋了进去。
挫败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将他彻底淹没。
他想起自己信誓旦旦在顾清禾面前说要拿奖的样子。
太丢人了！
就在他沉浸在自怨自艾的泥潭里，恨不得把自己埋了的时候，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踩在干燥的草叶上，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沉浸在悲伤中的方硕毫无察觉。
首到一股熟悉的的雪松香气，被夜风温柔地送了过来，若有若无地萦绕在他的鼻尖。
方硕的身体猛地一僵，埋在膝盖里的脸瞬间抬起。
这味道……他太熟悉了！
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慌乱地想要站起来，动作太急，脚下被草根一绊，整个人踉跄着就要往前扑倒。
就在这狼狈的瞬间，一股力道突然从身后传来。不是拽，也不是扶。
是结结实实的、带着温热体温的——拥抱。
两条纤细却有力的手臂，猝不及防地从他身后环了过来，紧紧地圈住了他的腰身。
后背撞上一片温软的触感，隔着不算厚的衣物，他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身体的轮廓和心跳的震动。
方硕整个人瞬间石化。
大脑一片空白，CPU彻底宣告报废。
所有的自怨自艾、所有的懊悔沮丧，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撞得粉碎。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操场的空旷寂静也消失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背后传来的温热触感，和那萦绕不散的、独属于顾清禾的雪松冷香。
他僵硬得像块木头，连呼吸都忘了，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破膛而出。
“为什么不接电话？”
顾清禾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响起，比夜风更清冽，却少了几分平日的寒意，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
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她的下巴似乎轻轻抵在了他的肩窝，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颈侧皮肤，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方硕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干涩得发不出一点声音。
巨大的愧疚感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他艰难地转过身，试图挣脱这个让他心慌意乱又无比贪恋的怀抱，想要面对面地看着她，把满心的道歉和羞愧说出口。
“顾教授，对不……” “起”字还没出口，他的动作却被身后的人更用力地阻止了。
顾清禾环在他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了，几乎将他整个人固定在她怀里，不容他转身。那力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你没有对不起谁。”
她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清晰地敲打在他濒临崩溃的心房上。
“方硕，抬起头。”顾清禾带着命令式的语气。
方硕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僵硬而缓慢地，抬起了那颗写满沮丧的脑袋。
微凉的夜风拂过他的脸颊，吹散了些许燥热和混乱。
“你做的很棒。”
顾清禾的声音贴着他的后背传来，清晰地，一字一顿地，敲在他的心上。
“我看到你写的草稿纸了，”她的语气里，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像投入湖心的微小涟漪。
“虽然没几道题……但至少，”她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才继续道，“至少画在上面的我……嗯，挺可爱的。”
轰——！
方硕的脸瞬间爆红，一路红到了耳根，烧得他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能原地蒸发！
他刚才还在为那张被没收的“罪证”羞愤欲死，结果顾冰山不仅看了，还评价了？！
可爱？！
这两个字从顾清禾嘴里说出来，简首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惊悚！
巨大的羞耻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被认可的奇异暖流交织在一起，在方硕胸腔里激烈地冲撞着。
他感觉自己的语言系统彻底紊乱，舌头打结，只能发出一些无意义的单音节：“我…那个…草稿纸…它…不是…我…”
“闭嘴。”顾清禾打断他毫无逻辑的辩解，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清冷，但环抱着他的手臂却没有丝毫放松的意思。
“竞赛题目的难度，本身就超出了你们大一学生的普遍水平。你能坚持坐在考场里，没有交白卷提前离场，能把选择题蒙完，”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考场上的情形，“甚至……在绝望中还保持了‘艺术创作’的‘乐观’心态，这本身就是一种能力。”
方硕：“……”
顾教授，您这安慰人的方式，还真是别具一格，刀刀见血啊！
这真的是在夸我吗？怎么感觉更像在公开处刑？
“至于那些题目，”顾清禾的声音平稳地继续着，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不会就是不会。概率论告诉我们，当无数个小概率事件叠加在一起，最终的结果是零，这很正常，不必介怀。”
方硕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用概率论来安慰考试考砸的学生？
这很顾教授！非常硬核！非常数学！
他混乱的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个念头：顾教授要是去写鸡汤文，估计能毒死一大片。
他紧绷的身体，在顾清禾这个不容拒绝的拥抱里，终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懈了下来。
后背完全放松地贴合着身后温软的曲线，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她呼吸时胸膛轻微的起伏。
夜风吹拂着顾清禾垂落在他肩颈处的几缕发丝，带着雪松的冷香，痒痒地扫过他的皮肤。方硕悄悄地把脸往那柔软的发丝间埋了埋，像只寻求庇护的小动物。
“顾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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