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南的冬雨裹着寒气叩击窗棂时，周明杰正伏案书写着休假申请。
钢笔尖在信笺上沙沙游走，墨迹晕开的弧度里，浮现出燕京西合院的朱漆门环。
这是他扎根异乡的第七个年头，抽屉深处那张泛黄的全家福，母亲鬓角的白发在记忆里又添了几缕。
徐近东的钢笔划过 "同意" 二字，蓝墨水在红头文件上绽开："明杰啊，这次回家多陪陪老爷子。"
他推过来的保温杯里，碧螺春在热水中舒展，氤氲水汽模糊了墙上 "执政为民" 的牌匾。
腊月二十九的燕京飘着细雪，西合院的铜门环还凝着薄霜。
周明杰的行李箱碾过青石板，惊起廊下的灰鸽。
夏雨荷系着褪色的蓝布围裙冲出来，鬓角的白发在寒风中轻颤，手中的擀面杖还沾着面粉："可算把你盼回来了！"
八仙桌上早己摆满梅菜扣肉、松鼠鳜鱼，蒸腾的热气里，父亲周杨斟满的二锅头在青花瓷杯中泛起琥珀色的光。
酒过三巡，周明杰望着父亲刻满皱纹的脸，将巴南市的风云变幻和盘托出。
从贾达利的落马到何中伟的工业园之争，从企业搬迁的困境到电力局的暗潮涌动，字字句句都混着辛辣的酒意。
周杨着杯沿的手顿了顿，窗外的雪粒子敲打窗棂，与他沉稳的声音交织："记住，做官就像熬这二锅头 —— 去浮杂，守本味，方能经得住岁月。"
月光爬上雕花窗棂时，周明杰望着空了的酒瓶和父亲微醺的笑脸，忽然想起临行前徐近东说的话："春节过后，会有一些人事变动。"
此刻窗外的雪愈下愈急，将西合院裹进一片素白，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铺上一层寂静的序章。
大年初二的燕京，胡同里的鞭炮碎屑还未扫尽，周明杰正帮父亲擦拭案头的铜胎珐琅座钟。
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刺破了西合院的宁静，屏幕上 "司马言" 三个字在红灯笼的映照下泛着诡异的光 —— 这个本该在巴南市守岁的企业家，此刻来电绝非寻常。
果然，电话一接通，司马言带着哭腔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周书记，您快帮帮我们吧，工厂出大事了！”
“言总，你先不要着急，有什么慢慢说。”周明杰安慰道。
“今天早上，工厂突然发生了一起事故。一名刚入职不久的员工不知道怎么回事，在宿舍莫名其妙死了。
我们想把人先送去殡仪馆，却被对方的亲友阻扰，说是要先给两百万赔偿。
我们没有答应，毕竟现在具体的死亡原因还不清楚。
结果，死者的亲戚朋友就把我们工厂给围了，也不准车间开工。
我们也不是不想给这个钱，实在是现在连具体的死亡原因都没弄清楚，没法给。”
周明杰着手机背面的纹路，指尖在 "值班表" 三个字上反复游走。
西合院廊下的红灯笼在寒风中摇晃，将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砖墙上，像一幅扭曲的剪影。
当司马言说出 "区政府无人过问" 时，他望着父亲摆在案头的《资治通鉴》，书页间夹着的红笺上 "防微杜渐" 西字，突然变得灼人眼目。
"郑区长的电话，我从早上打到现在.….."
听筒里，司马言的声音混着工厂外的叫骂，"孟飞书记的衬衫都被扯破了，那些人举着白幡说要告到省里！"
周明杰捏着茶杯的手骤然收紧，青瓷杯壁传来的凉意却压不住心底腾起的怒火 —— 今天本该是郑海涛值班，这个总在常委会上大谈 "应急机制" 的人，此刻却像人间蒸发。
他站在结着冰花的窗前，第三次按下重拨键。
电话铃声在寂静的西合院里格外刺耳，首到第七声长鸣，听筒里终于传来含混的嘟囔。
“周……周书记，新年好！”郑海涛结结巴巴的说道。
一听这话，周明杰顿时明白过来，这家伙，肯定是喝酒喝醉了。
真实情况也的确如此，郑海涛确实喝多了，还是和何中伟等几人一起。
大年初一，郑海涛和区里的几个常委前往省城给何中伟拜年。
晚上，郑海涛喝了不少酒，半夜才从省城赶回来。
之后便是呼呼大睡，要不是周明杰这个电话，他还会继续睡下去。
“海洋同志，合生新能源那边出事了，你赶紧过去处理一下。”
说完，周明杰便挂断了电话。
阳光斜斜掠过西合院的雕花窗棂，周明杰盯着手机屏幕上刚订好的机票信息，电子票号在光影中明明灭灭。
行李箱拉链咬合的声响惊动了廊下的灰鸽，扑棱棱的振翅声里，母亲夏雨荷端着新熬的八宝粥僵在门槛边，瓷碗边缘腾起的热气氤氲了她泛红的眼眶。
"刚回来又要走？" 母亲的声音像被霜打过的藤蔓，蔫蔫地垂落。
周明杰瞥见她围裙口袋露出半截毛线 —— 那是给他织到一半的羊绒围巾，针脚细密得能锁住所有牵挂。
父亲周杨搁下手中的《资治通鉴》，檀木镇纸压住微微发颤的书页，窗外飘来的鞭炮碎屑落在他斑白的鬓角："工作上的事耽误不得，下次有时间再回来。"
夏雨荷突然转身，围裙下摆扫过八仙桌上的果盘，糖瓜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背对儿子擦拭眼角，声音里裹着鼻音："你爸就会说漂亮话。"
周杨望着妻子微驼的背影，伸手将儿子未喝完的茶盏挪到暖炉边："记住，官帽再沉，也重不过老百姓心里那杆秤。"
当出租车碾过胡同口的青石板，周明杰透过车窗回望。
西合院门楣上的 "福" 字还泛着新红，母亲倚在朱漆门边的身影越来越小，却固执地不肯进屋。
他握紧手机，看着车窗外掠过的燕京街景，将家人的牵挂连同西合院的温度，一并锁进了返程的行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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